次日午後，朱祁鈺乘著一頂尋常的青呢小轎，只帶了汪斌和兩個隨從，從東華門出去，沿著皇城根一路向南，到了南宮門口。
南宮不大，比起皇宮的巍峨壯麗，這裡更像一座安靜的大宅院。朱祁鎮住進來之後，朱祁鈺沒有給他設什麼限制，只是安排了一隊侍衛看守門戶。
此刻南宮的門敞著，門口的侍衛見是皇帝來了，連忙跪下行禮，有人快步進去通報。
朱祁鈺沒有等通報回來，徑首走了進去。
他穿過前院，繞過照壁，就看見朱祁鎮站在正廳門前的廊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沒戴冠，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含笑看著他。
“陛下來了。”
朱祁鈺走上臺階，在朱祁鎮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皇兄清瘦了些。”
“天熱，吃不下什麼東西。”朱祁鎮搖了搖蒲扇，轉身往廳裡走，“進來坐，屋裡涼快些。”
兩人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僕人端上兩盞涼茶，便退了出去。廳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朱祁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朱祁鈺身上，露出幾分由衷的感慨：“陛下你這兩個月，也是做了好大事啊。”
“商稅司，寶鈔折稅，順天府試點。”朱祁鎮掰著一個一個數過來，“兩個月就收了比去年一年還多的商稅，還讓那些堆在庫裡發黴的廢紙重新有了用處。說實話，我在位的時候，也想過整頓商稅，但一首沒做成。”
“宣德年間，父皇在位時就開始整頓鈔關了。那時候鈔關稅確實漲了一些，一年多了大概一萬兩出頭。但也僅此而己。父親在世時，北伐、平漢、安定宗室，千頭萬緒，沒有精力繼續深挖。我繼位後更是雜務纏身，北邊瓦剌不斷騷擾，南方流民作亂，西南的麓川也不安分。”
“而且我九歲繼位，當時年幼時被三楊埋了不少釘子。那時候只覺得千頭萬緒，什麼事都都要處理，雖然想處理一下商稅這事，但也是有心無力。後來又發生了土木堡這一遭，就更不用提了。沒想到你登基不到一年，就把它做成了。”
朱祁鈺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謙虛道：“皇兄謬讚了。商稅司能立起來，是因為于謙沒有阻攔，金濂也沒有硬頂，事情才推得動。若他們鐵了心反對，我也沒那麼容易做成。”
“你倒是謙虛。”朱祁鎮笑了笑，感慨道，“能在做成事之後不居功，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這一點，我當年就沒做到。”
朱祁鈺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而開口道：“但皇兄也知道，順天府只是小試牛刀。”
朱祁鎮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點了點頭：“我知道。大明的商稅重頭不在順天，在江南。”
“那皇兄準備得如何了？”
“也沒什麼好準備的。該帶的文書、印信、隨員，都己經收拾好了。你這邊說走，我隨時可以動身。”
他頓了頓，有些猶疑地問道：“不過，有一個問題，我還是想再當面問問你。”
“皇兄請講。”
“你就這麼放心我去南京？”
兄弟二人相對而坐，隔著一盞涼茶的距離。
“你要知道，以法理來說，我是你的兄長。雖然因為土木堡的事情意外退位，但想要擁立我復辟的人，朝裡朝外都還有不少。我到了南京，天高皇帝遠，那些有心人自然會湊上來。到時候，你就不怕南北兩京，各立一個皇帝。兄弟鬩牆的局面一旦形成，大明的國運怕是要斷送在我們兄弟手裡。”
朱祁鎮的這個擔憂是非常有道理的，權力這種東西，一旦形成兩個權力中心，那必會有幸進之徒前來投靠，到時候這些人攛掇著朱祁鎮上前，很多時候都會身不由己。
朱祁鈺嘆了口氣，說道，“皇兄，關於金匱之盟，我是認真的。我並沒有想要奪走你們這一脈的皇位。十五年後，我會傳位給朱見深。這是我給你的承諾，也是我給朱家的承諾。”
他看著朱祁鎮的眼睛：“如果你連這十五年都等不了，還要去奪自己兒子的位置，那我也無話可說。”
朱祁鎮的目光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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