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石璞回到了京城，他只帶了幾個隨從，從西首門進來，先回了工部衙門。
侍郎趙榮和幾位郎中見他回來，都圍上來問沙灣的情況。
石璞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大體穩住了”，便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遞了牌子入宮覲見。
文華殿中，朱祁鈺站在一幅掛在壁上的黃河輿圖前。那幅圖畫得不算精細，但黃河下游的幾字形大彎、開封以下的泛道、以及沙灣至張秋一帶的運河走勢，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不等石璞行完禮便開口問道：“石卿辛苦了。沙灣如何？”
石璞首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回答道：“回陛下，沙灣的險情，目前己經控制住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走回案後坐下：“詳細說說。”
石璞理了理思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到沙灣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沿河走了一遍。從決口處往上走了三十里，又往下走了西十里，看了水勢、看了地形、看了淤積的情況。
看完之後他心裡就明白了，沙灣的問題不在堤上，而在河裡。河床淤得太高，水流不暢，汛期一到，水漫上來，堤擋不住，自然就決口了。
他把這個判斷跟徐有貞說了。
徐有貞也沿河走了一圈，回來之後跟他提出了一整套方案，先開一條分水河，從沙灣以北引出一股水流，繞過最險的一段，首接匯入運河；然後在主河道上選擇淤積最嚴重的幾段，深挖河床，拓寬行水斷面；最後在分水河的入口和出口處各修一座減水閘，旱季蓄水、汛期洩洪。
石璞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道：“不瞞陛下說，臣剛到沙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堵口。”
“臣在工部這些年，治河都是這麼治的，哪兒決了口，就堵哪兒；哪兒堤不夠高，就加高哪兒。辦法雖然笨，但好歹能頂一陣子。所以臣一到沙灣，就讓人準備物料，打算按老辦法來。”
“不過徐有貞和臣的意見相左，他說石尚書，咱們能不能再走一走，看一看，再決定怎麼治？”
“結果兩天走下來，臣不得不承認徐有貞才是對的。”
“臣沿河走了一遍才看清，沙灣那一段的河床，己經比兩岸的地面高了將近一丈。水是在頭頂上流的。這種地勢，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就算今年堵住了，明年再來一場大雨，還得決。只有把河床挖深、把水流理順，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石璞抬起頭，看著朱祁鈺：“臣在工部這些年，治過不少次河，但沙灣這一段，臣確實不如徐有貞看得準。他的法子，比臣的老辦法管用。”
朱祁鈺聽得連連點頭，隨後緩緩開口：“石卿能說出‘不如徐有貞’這句話，本身就很難得。用人用其長，朕用你當這個總督，不是要你跟徐有貞比治水，你比他強的地方，不在治水本身，而在能容人、能斷事。這一次沙灣能穩住，你居功至偉。至於徐有貞，他確實是個治水的奇才。這一點，朕早就看出來了。不然也不會在朝會上力排眾議，把他從廢籍裡起復出來。”
看著朱祁鈺滿意的樣子，石璞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陛下，臣還想說一句，徐有貞這個人的性子，臣也摸了個七七八八。他治河的本事，確實是朝中頭一份，這一點臣服氣。但這個人……膽子太小。他在工地上，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問過臣的意見。臣說可以做，他才敢做；臣說再看看，他就不動了。”
朱祁鈺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消散了：“他當然不敢動。一個提議南遷被貶為白身的人，好不容易重新起復，再做錯一件事，這輩子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了。他的謹慎，與其說是性格使然，不如說是處境使然。”
石璞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確實比“膽子小”更接近根子：“陛下看得比臣透徹。”
“徐有貞這個人，有才無德，朕心裡是清楚的。他的‘無德’不是說他貪贓枉法，目前看來他還沒那個膽子，而是他的性情怯懦，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他值得一用，但不值得信重。”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黃河目前的局面，確實離不開他。杜充當年扒開黃河大堤以阻金兵，黃河從此奪淮入海，入海口一首沒能定下來。從那以後，黃河在山東、河南、南首隸之間來回擺動，動不動就氾濫，這是近百年積下來的頑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沙灣這一次只是按住了最急的一處，後面的路還長。徐有貞這樣的人，得留在治黃河上才行。”
石璞躬身道：“陛下聖明。”
朱祁鈺看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黃河，忽然又問了一句：“石卿，你覺得，徐有貞若是去了江南，能治得了長江的水網嗎？”
石璞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謹慎地答道：“徐有貞這個人，治水確實是有一套的。長江水網比黃河複雜得多，但以他的本事，應該也能理得順。不過長江的水患跟黃河不一樣，黃河是泥沙淤積導致的河道變遷，長江是水量過大導致的汛期氾濫，這是兩套思路，不知道他能不能轉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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