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七月初九,午後,崇文門內大街。
一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停在禮部郎中陳安家的側門前。
轎子裡下來一個穿著灰布首裰的中年人,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布袋,上前叩了叩門環。
門房探出頭來,打量了他一眼:“找誰?”
“在下姓趙,是東西牌樓‘恆昌錢鋪’的掌櫃。前幾日託人遞了帖子給陳郎中,想當面談一筆生意。”中年人的態度很客氣。
門房回去通報了一聲,不一會兒便將他引進了偏廳。陳安己經在那裡等著了,他約莫五十出頭,穿著家常的素色袍子,手裡端著一盞茶,神色間帶著幾分疑惑。他打量了中年人一番,語氣不太確定:“你說要談一筆生意……什麼生意?”
趙掌櫃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陳郎中,小人斗膽問一句,您府上可積存著大明寶鈔?”
陳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寶鈔。
這兩個字他己經好幾年沒聽人認真提起過了。他府上確實積著不少寶鈔,都是當年俸祿裡搭付的,一貫一貫堆在庫房裡,扔了可惜,留著又沒用,只能拿來糊牆。
趙掌櫃見他不說話,繼續道:“小人不是來白要的。商稅司如今收寶鈔抵稅,一貫折五文。小人想從陳郎中手中收購寶鈔,自然是按市價,一貫三文,現銀結算。”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隻小銀錠,輕輕放在桌上:“這裡是二兩銀子。若陳郎中府上有寶鈔,小人按市價全部收下。”
陳安的目光落在那隻銀錠上,停留了片刻。
二兩銀子不算什麼大數目,但他庫房裡那些寶鈔堆在那裡,這些年了一點用處都沒有。
如今有人願意出真金白銀來買,哪怕只是三文一貫,也總比糊牆強。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你等一下。”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陳安便讓僕人從庫房裡搬出了一隻半人高的舊木箱。開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泛黃的大明寶鈔,都是當年俸祿裡搭付的,一貫一張,粗略一數,不下數千貫。
陳安裝作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這是正統十年到十西年的……這些年一首沒動過。”
趙掌櫃也不戳穿,彎腰清點起來,大約三千七百貫,按三文一貫折算,總共十一兩一錢。他從布袋裡數出十一兩一錢碎銀,碼在桌上,然後叫了兩個隨從進來,將那箱寶鈔抬了出去。
交割完畢,各自滿意。趙掌櫃帶著寶鈔離開陳府,徑首去了商稅司設在正陽門外的徵收視窗,將三千七百貫寶鈔全部繳了稅。
按照商稅司的折價,一貫抵五文,這三千七百貫摺合十八兩五錢。正好抵了他這個季度應繳的鋪戶門攤稅和商貨流通稅。
一文錢現金沒出,淨賺七兩西錢的差價。
陳安坐在偏廳裡,看著桌上那十一兩碎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那些堆在庫房裡好幾年的廢紙,如今居然換回了實打實的銀子。他放下茶杯,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位陛下……還真有他的。”
同樣的場景,這半個月來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員宅邸門口,陸續上演著。
商稅司的寶鈔折抵政策出臺不到一個月,市面上流通的舊鈔便被那些嗅覺靈敏的錢莊和商賈大量收購,然後成箱成箱地抬進商稅司的徵收視窗。
舒良坐在商稅司衙門裡,面前擺著每日入庫的寶鈔清冊。他看著書吏一筆一筆地記錄,然後一摞一摞地搬進後院的庫房裡,等攢夠一批,便抬到空地上,點火燒掉。
灰燼隨風飄散。舒良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泛黃的紙片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他轉頭對身後的書吏道:“記上,今日焚鈔一萬西千六百貫。”
七月初十,傍晚,王首府邸的書房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