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今日回府比平日早些。
他穿過前堂，拐進後院，就看見正廳裡亮著燈。一個年輕的背影正站在案前，背對著門口，低頭翻看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瘦的臉，二十五六歲年紀，眉眼與于謙有五六分相似，但輪廓柔和些，少了于謙眉宇間那股常年繃著的剛硬。
“父親回來了。”于冕放下手中的書冊，迎上來幾步，躬身行禮。
于謙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父子二人隔著茶案相對而坐，于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於冕身上，打量了一番：“路上走了多久？”
“從杭州到京師，走了二十六天。”于冕道，“一路上還算太平，只是山東境內有些地方受了水災，繞了一段路。”
于謙點了點頭。沙灣決口，雖然石璞和徐有貞己經去了，但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山東境內的水患恐怕還要持續一陣子。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到衙門報到了？”
“是。今日上午去了府軍前衛，辦了文牒，領了印信。”
于謙看著兒子的神色，緩緩道：“你這個副千戶，是朝廷因我在北京保衛戰中的功勞蔭敘給你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你心裡要有數。”
于冕微微低頭：“兒子明白。”
“你不必覺得委屈。”于謙又道，“武官也好，文官也罷，都是為朝廷做事。你既領了這份俸祿，就要對得起這份差事。府軍前衛掌管的是宮禁宿衛，不是尋常營伍，你去了之後，多看、多學、少說話。”
“兒子謹記。”
父子二人又相對沉默了一會兒。僕人端了飯菜上來，兩葷兩素一湯，簡單實惠。于謙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你今日進城，可曾留意街面上的變化？”
于冕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想：“兒子確實留意到一件事，正陽門外多了幾處新設的視窗，掛著‘商稅司徵收’的牌子，排隊的人不少。我在杭州時，從未見過稅課司門口有人排隊。”
于謙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語氣無波無瀾：“那是陛下新設的皇家商稅司，專管商稅徵收。順天府是試點，你看到排隊，說明收上稅來了。”
“兒子聽說了。”于冕道，“來京的路上，在驛站裡聽人議論過。說是這個商稅司以舒公公提督，但做主事的卻是幾個能幹的官員。還有人說起一樁案子，商稅司替一個布莊東家告倒了順天府，把被霸佔的產業奪了回來，在京城商人中名聲很好。”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父親，兒子斗膽問一句，這個商稅司，是不是陛下繞開戶部另起爐灶的？”
“是。”
“那父親您在朝會上……”
“找不到理由反對。”
于冕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他沒有接話，等著父親繼續說下去。
于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因為戶部確實沒收明白商稅。大明立國近百年，商稅一首是一筆糊塗賬。我在兵部，管著軍餉糧秣，每年看著戶部報上來的商稅數字，不過那麼點銀子，還不夠京營一個月的軍餉。這個稅，收到和沒收到，沒有分別。既然陛下有辦法把它收上來，我沒有理由攔著。”
于冕輕輕點頭，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又道，“那父親可知道，順天府的商稅，如今收得如何？”
于謙抬眼看了看兒子：“你聽到什麼了？”
于冕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兒子在驛站遇到一個戶部的小吏，喝多了幾杯，說了些醉話。他說商稅司開張不到一個月，順天府五座稅課司裁了三座，商稅司新設的視窗，十來天收的銀子，比去年同期整個順天府收的還多十倍。”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那小吏還說，戶部上下都沒想到能收這麼多。”
于謙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他作為兵部尚書，每日經手的軍費開支動輒上萬兩，對戶部那點商稅銀子的底細，他自然一清二楚。
“翻了十番，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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