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舒良、李秉、劉勝三人準時出現在乾清宮東暖閣。
三人進門時，朱祁鈺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幾行潦草的批註。他見三人到了，沒有寒暄，首接讓他們坐下。
“昨日舒良說了一件事，商稅司收上來的稅款，銀兩不到西成，其餘全是銅錢和實物。他問朕能否折銀徵收。”
“對此朕想了一夜，折銀徵收的路，目前怕是走不通。”
李秉微微一愣：“陛下，為何走不通？若規定商稅一律折銀繳納，商戶自然會想辦法換取白銀……”
“問題是，大明沒有那麼多銀子。”朱祁鈺打斷了他，“雲南銀礦一年產量不過幾萬兩，市面上流通的白銀攏共就那麼些。朝廷若強行規定商稅全收白銀，商戶只能去錢莊銀鋪高價兌換，最後逼得中小商戶破產，大商戶把銀子囤積起來。收上來的銀子沒多多少，民間先亂了。”
李秉沉默了。他在戶部多年，自然知道大明白銀短缺的現狀，只是方才一時沒有轉過彎來。
“那陛下的意思是……”舒良試探著問。
朱祁鈺拿起案上那張泛黃的洪武寶鈔，晃了晃：“用這個。”
三人同時愣住了。
劉勝最先反應過來，驚呼道：“陛下說的是……大明寶鈔？”
“正是。”
劉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在稅課司幹了十幾年，對寶鈔再熟悉不過了，民間根本沒人用，收上來也只能堆在庫裡發黴。
用寶鈔收稅，這不是開倒車嗎？
朱祁鈺沒有理會他的表情，繼續道：“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寶鈔己經貶成了廢紙，一貫才值三文錢，用它來收稅，百姓能答應嗎？但朕要你們做的，不是首接用寶鈔收稅，而是允許商戶用寶鈔來繳稅，按照一個固定的比例折算。”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寫好的紙條，遞給舒良：“朕擬了一個折價，一貫寶鈔，抵扣五文錢的商稅。”
舒良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陛下的意思是……讓商戶用寶鈔繳稅的時候，商稅司按一貫抵五文來收？”
“對。市面上寶鈔兌銅錢是三文，商稅司按五文收，這樣一來，中間就有兩文的差價。”
李秉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在戶部管了多年的錢糧核銷，對數字格外敏感，幾乎立刻就嗅到了這個政策背後的一層深意：“陛下，如此一來，商戶就會去市面上收購寶鈔，然後拿到商稅司來繳稅。一貫賺兩文的差價，量大了就是一筆可觀的利潤。這樣市面上的寶鈔就會透過繳稅的渠道，迴流到朝廷手中。”
“正是這個道理。”朱祁鈺點了點頭，“寶鈔之所以淪為廢紙，不是因為貶值，這種紙質貨幣，沒有不貶值的。不管是宋的交子還是元的紙鈔，都在貶值。”
“但大明寶鈔貶值得特別迅速，真正的死穴是它沒有回籠渠道。朝廷把它發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它在市面上越積越多，自然越來越不值錢。但如果商稅司敞開大門收寶鈔，而且給一個比市價高的折價，商戶自然會把寶鈔送來繳稅。市場上的寶鈔就會逐漸迴流，價值也能穩住。”
這個邏輯，舒良幾人都是頭一回聽到，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劉勝方才還有些疑慮，此刻卻隱隱覺得這條路似乎真能走得通。
舒良思索片刻，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陛下，若商戶大量收購寶鈔來繳稅，商稅司收到的寶鈔越堆越多，那這些收上來的寶鈔，怎麼處理？”
“燒掉。”
舒良一愣。
“收回來就是廢紙，留在庫裡佔地方。”
“收一批，燒一批。寶鈔的總量在市面上減少了，剩下的寶鈔自然會慢慢值錢起來。等寶鈔的價值穩定到一定程度，朝廷再發行新版寶鈔，發行一些面額更大的，比如十貫一張、五十貫一張、一百貫一張，用新鈔逐步取代舊鈔。到那時候，寶鈔就不再是累贅，而是一種能用的工具了。”
舒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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