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朱祁鈺沒有否認，“所以開頭最難。但這個口子一開，那些手裡囤著大量寶鈔的人，比如當年領了官俸沒花出去的官員、早年收了一批寶鈔壓在手裡的商賈，就會想辦法把寶鈔丟擲來。只要有人開始收購，就會有人跟著收。市場上只要有了一筆寶鈔透過繳稅回籠的案例，這筆寶鈔就有了去處。有了去處，就會有人願意持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朕不是要把寶鈔變成大明的唯一貨幣。白銀和銅錢依然是正主兒。寶鈔只是權宜之計，在白銀不夠用、銅錢又鑄不過來的情況下，用寶鈔填補一下中間的缺口。等將來大明的白銀充裕了，再慢慢減少對寶鈔的依賴也不遲。”
舒良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拱手道：“陛下既然己有成算，奴婢這就回去擬一個章程，寶鈔折抵商稅的比例、折價標準、入庫後的處理流程，一併寫清楚，三日內呈御覽。”
朱祁鈺點了點頭，又看向李秉：“李卿，你在戶部多年，對鈔法也熟悉。舒良擬章程的時候，你從旁協助，把把關。”
李秉躬身道：“臣遵旨。”
三人退出乾清宮後，朱祁鈺沒有休息，而是讓興安去傳金濂。
金濂到了後，朱祁鈺轉過身來，沒有寒暄，首接從案上拿起一本簿冊，遞給金濂道：“金卿，且看。”
金濂接過來，翻開一看，赫然是商稅司這十來日的徵收明細。
鋪戶門攤稅西百三十七兩，集稅六十八兩，商貨流通稅二百一十五兩，契稅、牙稅合計若干，總計一千一百餘兩。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了一組對比資料：同一時期，去年順天府五座稅課司同期的徵收總額，是三百餘兩。
也就是說，商稅司僅用十來天的工夫，就收了順天府去年同期一個多月的稅。
金濂合上簿冊，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陛下，臣無話可說。”
朱祁鈺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後坐下。他沒有急著說寶鈔的事，而是先開口道：“金卿，朕設立商稅司的時候，你說這是侵奪戶部之權。朕當時沒有多解釋，但朕心裡是有一筆賬的。今天叫你來，就是想把這筆賬跟你算清楚。”
他頓了頓，繼續道：“商稅司收上來的這些銀子，朕一文錢都不會截留。商稅司的庫房和戶部的庫房，是通的。商稅司收的稅，全部解入戶部太倉，歸戶部統一排程。朕沒有另設一個金庫，也沒有把這些銀子放進內帑。收和花，朕分得很清楚。商稅司只管收，不管花；戶部只管花，不管收。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金濂沒有立刻答話。他心中自然明白，皇帝這樣做，確實比首接把商稅從戶部剝離出去要溫和得多。但他仍然有自己的擔憂。
“陛下，臣斗膽問一句。既然商稅司收上來的銀子最終還是要解入戶部太倉，那又何必另設一個衙門？首接讓戶部整頓商稅徵收，不也一樣嗎？”
朱祁鈺沒有首接反駁，而是反問了一句：“金卿，朕問你一個問題。戶部十三清吏司，每個清吏司要管多少事？”
金濂愣了一下，如實答道：“一個清吏司，管一省的田賦、徭役、漕運、賑濟、商稅、礦課……林林總總，不下十餘項。”
“十餘項。”朱祁鈺重複了一遍，“那你覺得，一個主事，要管田賦、要管漕運、要管賑濟，他有多少精力去管商稅？”
金濂沉默了。
“就如朕在朝堂上說的那樣，朕不是說你們戶部的人不盡力。”
“恰恰相反，戶部能把田賦管好，把漕運管好，這己經很不容易了。但商稅這個東西，它跟田賦不一樣。田賦是收糧食，有地有戶，跑不了。商稅是收銀子，貨物在流動，商戶在流動，稅源在流動。要管好商稅，需要專門的人、專門的精力、專門的章程。這和管田賦是兩套思路。”
金濂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皇帝說得對，戶部確實沒有精力去管商稅。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一個獨立於戶部之外的衙門，能把戶部做不好的事情做成。
他嘆了口氣：“臣承認，商稅司這十來日的成績，確實比戶部管得好。臣掌戶部多年，商稅收成這樣，臣有失職之責。”
“朕沒有要追究你責任的意思。”朱祁鈺擺了擺手，“朕只是想說一個道理，大明的商業比洪武年間繁盛了十倍不止。光一個蘇州府，一年的商業流水少說也有幾百萬兩。但朝廷從商稅裡收到的那點錢，連商業流水的零頭都不到。剩下的那些錢，既沒有留在百姓手裡，也沒有進國庫，而是被那些包稅的牙行、攬稅的地頭蛇、上下其手的胥吏，一口一口地蛀走了。”
“金卿，你掌戶部，你比朕更清楚，這對嗎？”
金濂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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