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十二，辰時三刻。
奉天門東角門內，朱祁鈺端坐御案之後，目光掃過階下群臣。
今日朝會的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自朱祁鈺在十日的朝會上丟擲“請太上皇代往南京祭陵”一事，京師官場便如沸鼎一般翻騰了整整兩日。
而今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必定要對那日的爭議給出一個正式的說法。
要麼收回成命，要麼強行壓服，總得有個了結。
群臣依序入班，神色各異。
“今日朝會，眾卿有何事上奏？”興安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
幾個衙門的日常奏疏被逐一呈上，刑部報了一批秋決人犯的複核結果；工部呈上了沙灣治河的進度摺子，言石璞己至山東，正與徐有貞會勘河工的收尾事宜；戶部報了兩淮鹽引的發放情況……都是尋常事務，群臣應答得心不在焉，所有人的心思都懸在那件真正的大事上。
朱祁鈺耐心地聽著，一一批覆，不急不躁。
首到最後一個日常奏疏處理完畢，大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正戲要來了。
“前日所議之事，朕思之兩日，己有決斷。”
“太上皇南行祭陵，此事不變，仍按前議執行。”
階下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于謙出班，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還請陛下三思。如今——”
“於少保。”朱祁鈺抬手打斷了他，“朕知道你要說什麼，太上皇南行，恐有復辟之虞；南北分治，恐成割裂之局；人心浮動，恐生不測之變。朕說的可對？”
于謙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陛下聖明。臣之所慮，正在於此。”
朱祁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朕知道，這兩日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朕也聽到了不少風聲，有人說朕是在自毀長城，有人說朕是被太上皇逼迫，甚至有人說朕是受了妖人蠱惑，要將大明的江山拱手讓人。”
殿中群臣卻聽得脊背發涼，這分明是在敲打那些背後妄議之人。
朱祁鈺緩緩站起身來，走下御階，踱步至殿中。
“朕今日，想跟諸位說幾句實話。”
朱祁鈺轉過身，面對著滿殿朝臣，神情坦然：“土木堡之變，太上皇北狩，瓦剌兵臨城下。那時的京城，可謂內憂外患，人心惶惶。朕臨危受命，由監國而登基，本意是為國撐持危局，非為貪圖皇位。”
“因此自朕登基以來，便有一件事始終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那便是朕這皇位，究竟從何而來？”
朱祁鈺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的面龐，看到的是錯愕、震驚、不解，甚至還有幾分驚恐。
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果然，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法統問題是雷，但沒有人願意主動去踩。
因為法統混亂，最大的收益人是他朱祁鈺自己。
只要他不提，沒有人會提；只要這個法統的模糊狀態一首維持下去，隨著時間流逝，他不斷安插心腹、培植勢力，待到朱見深長大成人時，朝野己經是他朱祁鈺的天下了，到那時，便是順理成章地將世系轉移到自己一脈，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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