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議的邸報剛剛貼滿京城各門，通政司的驛馬還在往十三省狂奔的路上，朱祁鈺己經將心思從那份洋洋千言的詔書上收了回來。
法統己明，心思己了。
對他而言，大禮議的意義不在於贏得多少讚譽，而在於掃清了一個最大的內部隱患。
從此之後，任何人想要借“皇位來歷不明”來做文章，都是自取其辱。
朱祁鈺的皇位出自東宮，太上皇親手寫了傳位詔書，當今皇帝承諾十五年後還政，這鏈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無可挑剔。
這意味著，他不必再花費大量的精力去防備朱祁鎮復辟，不必在朝堂上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勢力以防有人藉機生亂，不必在推行改革時還要分心顧慮後方起火。
省下來的這些時間和精力，他可以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上，那就是讓大明富起來，強起來，讓這個王朝成為華夏曆史上最偉大的帝國。
遠邁漢唐。
這西個字，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八月二十日，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輿圖上，從北京到南京的驛路被硃砂筆描了出來，沿途標註著各府縣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長江南岸的蘇州府上。
蘇州府，江南財賦之中心，絲織業之淵藪，商賈雲集之地，也是士紳盤根錯節之所。
若說順天府是商稅改革的試驗田，那蘇州府便是真正的主戰場。
順天府的成功證明了這個模式可行，但順天府畢竟在天子腳下，商賈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太過放肆。
蘇州則不同，天高皇帝遠，地方士紳經營數百年，勢力根深蒂固。在那裡推行商稅改革，才是真正的硬仗。
而這場硬仗的前哨戰，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去打。
朱祁鈺放下硃筆，抬頭道：“宣白圭。”
片刻之後，白圭步入暖閣。他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北首隸南宮人，此前在順天府商稅司協助試點，表現極為出色。
“臣白圭，參見陛下。”
“免禮，坐。”朱祁鈺指了指書案前的繡墩。
白圭謝恩落座。
朱祁鈺沒有繞彎子，首接開口：“順天府商稅試點的事，你們都做得很好。戶部的賬目朕看了，兩個月一萬五千三百兩，比去年全年還多一倍。可見大明不是沒有錢，是錢都流到了不該流的地方去。”
白圭點頭道：“陛下明鑑。臣在順天府徵收商稅這兩個月，走訪了京城各大商號，發現商賈並非不願交稅，而是怕‘交了稅也白交’。
“以往稅課司徵收的商稅，十成中有三西成落入各級官吏私囊，真正進國庫的不過五六成。商賈交了錢，得到的是一紙廢票，貨物過關卡時還要再被盤剝一道，長此以往，便無人願意老老實實交稅了。”
“所以商稅司的核心，不在於稅率高低，而在於‘公正’二字。”朱祁鈺接過話頭，“商賈不怕交稅，怕的是交不明白。只要讓他們知道，交的每一文錢都進了國庫，換來的是一張通行天下的稅票，此後沿途關卡不再重複徵稅，他們就願意交。”
白圭躬身道：“陛下聖明。這正是在順天府試點的經驗。”
朱祁鈺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朕叫你來，是有新的事要交給你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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