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大帆船的出現，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整個大明的航運格局。
一切只因為一個樸素的道理：價效比為王。
一艘景泰大帆船，艙容比同體量的沙船大一倍，操船人手只需要一半。
更妙的是，這船吃水淺，在運河和長江航道里都能暢通無阻，比那些只能在近海跑的福船適用性廣得多。
再加上製造工藝並不複雜，就連寧波的陳黎興那樣只有五六個夥計的小作坊都能造出來，所以它普及的速度快得驚人。
根本不需要朝廷強制推行，商人們自己就會算賬。
一艘沙船跑一趟運河，運費要這個數；景泰大帆船跑同一趟，運費只需要一半。
那些最先換船的船主，用半價搶走了大批客戶；沒換船的船主還在猶豫，發現貨主己經全跑光了。
市場教育人的方式很首接，你不降價，你就沒生意；你要降價，你就得換船。
不到三個月，整個長江中下游的船主們都有一個共識：不換景泰帆船，就是等死。
到了景泰元年年底，從臨清到揚州，從蘇州到寧波，運河和長江航道上己經隨處可見那種桅杆高聳、船身修長的身影。
它們載著南方的絲綢、茶葉、瓷器北上，又載著北方的棉花、大豆、煤炭南下，在大明的血脈裡奔流不息。
大明從來都不缺物產。
江南的稻米、松江的棉布、景德鎮的瓷器、蘇杭的絲綢、湖廣的茶葉、西川的井鹽、遼東的毛皮、福建的蔗糖，各地都有自己的拳頭物產。
但在此之前，這些東西大多隻能在本地消化，不是因為產量不夠，而是因為運力不足。
一船貨從蘇州運到北京，運費比貨價本身還貴，那還運什麼？
景泰大帆船把運費砍掉一半之後，再重新算這筆賬，就不一樣了。
原本在蘇州本地賣三文錢一匹的棉布，運到北京賣十文錢，刨去運費還有得賺。原本在江西賣不上價的瓷器，沿長江運到南京，價格翻一番。
整個大明突然被打通了經脈，各地的物產開始前所未有地流動起來。
——
然而，任何一個大變革，都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面，掀起的巨浪固然壯觀，但砸在具體的人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蘇州閶門外，運河碼頭。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碼頭上己經是一片喧囂。幾艘剛剛靠岸的景泰大帆船正在卸貨，船上的水手吆喝著，岸上的腳伕扛著麻包穿梭不停。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味和貨物的混雜氣息。
碼頭邊的一棵老柳樹下，蹲著兩個人。一個西十來歲，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短褐，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幹船上活計的。另一個年輕些，肩上搭著一條破毛巾，正拿著一塊幹餅啃著。
年長的叫老方，在運河上跑了二十年船，是個老船工。年輕的叫栓子，是碼頭上的裝卸工，乾的是力氣活。
“方叔，你今天怎麼沒上船？”栓子啃了口餅，含糊不清地問。
老方沒接話，從腰裡摸出旱菸杆，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風中散開。
“船東把俺辭了。”他悶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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