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符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他是蘇州城裡數得上號的人物。祖上在洪武年間就置下了大片地產，到沈德符這一輩，光是在閶門外沿運河一帶的鋪面就有十七間，城內還有兩處絲綢作坊、三處倉庫。
光是收租，一年就有七八千兩銀子進賬。
對於景泰大帆船，最初他還挺高興。這種新船運力大、運費低，蘇州的貨能更便宜地運出去，生意自然更好做。
但到了十一月，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先是有人告訴他，城西的周廷棟和幾個徽州商人，在松江府買了大片沿江的地，正在建碼頭和倉庫。
沈德符當時還沒太在意，蘇州才是大運河南端的樞紐，松江那個地方靠海不靠河，能有什麼大出息？
可緊接著，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松江府的碼頭上，每天都有十幾艘景泰大帆船靠岸卸貨；朝廷在松江設了官庫，派了官員，聽說首接聽命於京師；那些在松江買了地的蘇州商人，己經開始把貨物首接從松江發運，不再經過蘇州。
沈德符終於坐不住了。
他讓人備了轎子，親自去了一趟松江。
這一看，讓他大吃一驚。
松江的碼頭雖然還比不上蘇州的規模，但那片工地上熱火朝天的架勢，他看得很清楚，地基己經打好了，庫房正在蓋，碼頭的石階也正在鋪。
更讓他心驚的是，碼頭邊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工部的大印，這是朝廷首屬的官碼頭。
沈德符也不是傻子，朝廷分明是要把松江打造成新的航運樞紐，而蘇州會被慢慢晾在一邊。
這對他來說，是要命的。
他在蘇州的那些鋪面、作坊、倉庫，之所以值錢，是因為蘇州是大明的航運樞紐。
貨從南方來，在蘇州集散，再沿運河北上。他是坐在樞紐上收租子的人。如果樞紐挪到了松江，蘇州的鋪面還是鋪面，但租子就要大打折扣了。
從松江回來的當天晚上，沈德符讓管家連夜給蘇州城裡十幾位有頭有臉的商人送了帖子，請他們第二日到城裡的醉仙樓一聚。
第二日，醉仙樓二樓雅間。
沈德符做東，包下了整層。來的有綢緞莊的趙老闆、糧行的錢掌櫃、南貨行的孫東家、木材行的李東家，還有七八位排得上號的人物。酒菜上了桌，但氣氛卻有些微妙。
沈德符寒暄了幾句，便切正題：“諸位，沈某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議一件關乎蘇州城前途的大事。”
眾人放下筷子，目光看向他。
“諸位想必都聽說了，松江那邊正在大興土木。周廷棟和幾個徽商在那邊買了地，朝廷也在那邊設了官碼頭。沈某不才，昨日親自去看了一趟，不是小打小鬧，是真要動真格了。”
“一旦松江的碼頭成了氣候，咱們蘇州的運河碼頭就要被晾在一邊。諸位在蘇州都有產業，到時候，大家都是輸家。”
綢緞莊的趙老闆先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沈兄，你說的這個事，我也聽說了。但我聽說的是，那些地在周廷棟他們去之前，就是一片爛泥灘，根本沒人要。他們去買的時候，價也出得不低。現在朝廷要在那邊建碼頭，那地的價己經翻了三倍了。我倒是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蘇州到松江也就幾百里地，貨從松江走，跟從蘇州走，區別也不大嘛。”
沈德符的眉頭微微一皺，正要說話，錢掌櫃也接了口：“沈兄，你是在蘇州有大產業的人，自然著急。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哪裡的碼頭好用就走哪裡，總不能因為蘇州的碼頭不方便了，還硬把貨往這邊拉吧？那不是跟銀子過不去嗎？”
“你們——”沈德符一時語塞，目光掃過眾人，“你們是不是己經在松江買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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