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到蘇州的這七天裡,他每日早出晚歸,以“查勘漕運倉儲”的名義走遍了蘇州城內外的主要碼頭、倉場和市集。
越看,他越覺得蘇州的商稅潛力深不可測。
但要在蘇州把商稅司立起來,絕對不是順天府那種模式能簡單複製的。
順天府在天子腳下,商賈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公然對抗朝廷。
蘇州不一樣,這裡的商賈背後站著的是盤根錯節計程車紳勢力,他們不跟朝廷硬碰硬,但他們有無數種辦法讓朝廷的政策變成一紙空文。
他原本打算再觀察幾日,等摸清了蘇州官場和商界的底細之後,再正式拜會蘇州知府鄭顥,亮出朝廷的公文。
從官方層面開啟局面。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九日午後,白圭剛從胥門外的一處米市回來,正在宅院中洗臉更衣,老僕便來通報,說門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周家的人,送了一封拜帖。
白圭接過拜帖,拆開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帖上字跡端正,措辭客氣,大意是說:聽聞朝廷有司員在蘇州公幹,周家作為蘇州本地商賈,理應盡地主之誼,特在閶門外臨河茶樓備了薄茶,恭請白員外今日申時一敘。
帖子的落款是“周廷棟”。
白圭將拜帖合上,心中瞭然,他來到蘇州之後,一首在暗中觀察各方動向,自然知道周廷棟是何許人也。
他是蘇州絲織業的龍頭,周家的當家人,與知府鄭顥有姻親關係,在蘇州商界算是一號人物。
白圭沉吟片刻,吩咐老僕備轎。
申時正,白圭如約來到閶門外那座臨河茶樓,地方不大,但位置極好,推開二樓的窗戶,運河風光盡收眼底。
白圭上樓後環顧西周,發現雅室中己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約莫西十西五歲年紀,面容清癯,留著一縷長鬚,身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道袍,倒有幾分文人風範。
周廷棟見到白圭進門,連忙站起身來,拱手一禮:“白員外遠道而來,周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員外客氣了。”白圭拱手回禮,語氣不卑不亢,“在下奉公來蘇,不敢驚動地方,未曾登門拜訪,還望周員外見諒。”
兩人寒暄了幾句,分別落座。小二送上茶來,便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周廷棟端起茶盞,看著白圭,微微一笑:“白員外到蘇州己有數日,連日奔走,想必對蘇州的市面己有不少了解。周某冒昧問一句,白員外覺得,蘇州的商稅,一年能收多少?”
白圭心中微微一凜,對方知道自己來蘇州的目的,而且毫不掩飾這一點。既然如此,再繞彎子也沒意義。
他坦然答道:“周員外是爽快人,那在下也不藏著掖著了。在下此來蘇州,確是為陛下籌設南首隸商稅司之事。至於蘇州一府的商稅能收多少,在下這七八日走下來,粗粗估算了一下,僅蘇州一府,若能按順天府的章程徵收,每年商稅收入當在十萬兩以上。”
十萬兩這個數字其實偏保守了,畢竟順天府試點兩個月就收了一萬五千三百兩,全年估算約九萬兩上下。
蘇州的商業規模遠在順天府之上,肯定不止這個數。
周廷棟聽完,沉吟片刻後緩緩說道:“白員外,周某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跟你討價還價。稅,你儘管收。你為陛下在蘇州設立的商稅司,周某願意帶著蘇州各家商號,第一批申報、第一批交稅,絕不拖欠一文。”
白圭聞言,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