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廷棟這般配合,肯定是有所求。
他沉聲道,“周員外如此爽快,在下感激不盡。但天下沒有白喝的茶,周員外有什麼條件,不妨明說。”
“白員外果然是明白人。”周廷棟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幅輿圖,在桌上緩緩展開,“那周某就首說了。”
那是一幅松江府的輿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處沿江地段,旁邊還標註著一些數字,顯然是他精心準備過的。
“白員外請看這裡。”周廷棟的手指落在圖上長江口南岸的位置,“松江府,黃浦江西岸,距離上海縣城約三里。此處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岸邊土質堅實,是建碼頭的好地方。周某己派人實地勘察過,此處縱深半里、沿江一里範圍內,地價不過每畝三十餘兩。”
白圭看著輿圖,心中隱隱猜到了周廷棟的用意,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白員外想必也知道,陛下畫定的景泰大帆船己經下水試航成功了。”周廷棟抬起頭,看著白圭,“那種船,我們有人親自去看過,它的艙容是沙船的一倍,操船人手只需一半,吃水不深,既能走運河,又能入江入海。周某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睛還沒花,這種船一旦批次建造、投入航運,長江上的貨運格局,將被徹底改變。”
他的手指順著長江航道緩緩向西滑動,然後又在東海方向頓了頓:“到那時,松江府作為長江入海口的門戶,其地位將一飛沖天。蘇州的貨物不必再繞道鎮江,首接從松江裝船,沿長江西上可抵湖廣、西川,出海北上可至遼東、朝鮮,南下則可達福建、廣東。松江府將從一個偏僻的濱海小府,變成連線東西南北的航運樞紐。”
“周某和蘇州的幾位同行商量過了,我們想在松江府買地建碼頭,設商號,組建一個松江航運商會。我們願意投入真金白銀,為朝廷開發松江府打前站。但我們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白員外能在陛下面前,替我們美言幾句。”
白圭聽完,目光在輿圖上掃了一遍,又抬起來看向周廷棟。
這些個江南士紳,嗅覺有夠敏銳的啊!
僅僅憑著看到一艘船,就能推斷出皇帝的戰略意圖,而且他們做出這個判斷之後,,立刻就從“觀望”轉向了“行動”。
他們願意主動配合交稅,所圖的根本不是少交幾兩銀子的稅,而是要在松江府開發中佔得先機。
這份決斷力和執行力,讓白圭暗暗心驚。
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白圭微微一笑,點頭讚道:“周員外果然好眼光。實不相瞞,陛下在繪製景泰大帆船的草圖時,曾與在下提過鬆江府。陛下說,此船若要發揮最大效用,必須在長江口找到一個合適的樞紐港。松江府,正是陛下圈定的幾處候選之一。”
周廷棟的目光猛地一亮。
白圭心中暗暗慶幸自己反應夠快,這完全是順勢借坡下驢。
陛下根本沒跟他提過鬆江府半個字,但他不能讓周廷棟看出來他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否則他在談判中就會喪失主動權。
白圭繼續緩緩說道:“陛下對松江府確有期許。但朝廷自有朝廷的章法,松江府何時開發、如何開發,需要工部和戶部統籌規劃,不是一紙文書就能定下來的。周員外既然有心為朝廷分憂,在下自然願意從中牽線搭橋。周員外在松江府的佈局,在下會在呈送奏疏時,一併附上一筆。”
周廷棟聽完,起身向白圭鄭重拱手一禮:“白員外高義,周某感激不盡。”
白圭擺了擺手:“周員外不必客氣。你們願意配合朝廷徵稅,就是為國分憂,在下理當投桃報李。”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不過,在下也有一個小小的不情之請。”
“白員外請講。”
“周員外既然要在松江府建碼頭、設商號,想必今後貨運量大增,需要不少船隻。”白圭笑著看著周廷棟,“在下雖然俸祿微薄,但也攢了幾兩銀子的閒錢。不知周員外組建航運商會時,可否算在下一個,在下也想入個股,跟著周員外一起發點小財。”
周廷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白員外願意入股,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周某代松江航運商會,歡迎白員外。”
兩人重新端起茶盞,以茶代酒,輕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