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月初九，徐州
太上皇的車駕在徐州城北的運河碼頭停泊了半日。
按禮部擬定的行程，朱祁鎮本不該在徐州停留，此處雖是南北要衝，但並非祭陵路上的關鍵節點，加滿補給繼續南下便是。
但朱祁鎮在船艙中悶了多日，覺得筋骨都有些僵了，便吩咐曹吉祥，在徐州停半日，他要上岸走走。
曹吉祥不敢怠慢，連忙安排護衛和儀仗。
朱祁鎮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道袍，頭上戴一頂方巾，扮作一個尋常的北方士人，只帶了袁彬和劉義誠兩人，沿著徐州城外的運河堤岸緩步而行。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柳樹下站定，望著運河上來往的船隻出神。
這條運河，他年輕時走過不止一次。
彼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坐著御舟南下巡幸，兩岸的百姓夾道跪迎，山呼萬歲。
那時他覺得，這天下是他朱祁鎮的，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如今再走這條路，他不再是皇帝了，雖然他名義上是“太上皇”，比藩王還要尊貴一等，但終究不一樣了。
不過朱祁鈺給了他足夠的信任的體面，讓他南下祭陵，讓他坐鎮南京，甚至給了他在緊急情況下先斬後奏的權力。
這份信任，讓朱祁鎮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土木堡。那道傷疤，他一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當年為什麼要御駕親征？
京師裡一首流傳的說法，是王振慫恿他去的。這說法不算全錯，王振確實勸了他不少，但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他自己的一份心思：他要查宣府和大同那邊的賬。
宣府和大同的衛所屯田被侵吞得很厲害，這是朝廷中樞心知肚明的事，但一首沒有確鑿證據。
他當時年輕氣盛，覺得這事不能忍，這麼多的邊鎮將領侵吞屯田，軍士們衣食無著，這仗還怎麼打？
他要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把那幫蛀蟲揪出來。所以王振勸他御駕親征，他順勢就答應了，這樣既能查賬，又能巡邊，可謂是一舉兩得。
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到了宣府之後，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調查，瓦剌就打過來了。
他因此進退失據，最終在土木堡全軍覆沒，自己被俘，朝中勳貴文臣死傷無數，大明元氣大傷。
土木堡那一戰，把所有證據都埋在了屍山血海之下。那些侵吞屯田的賬冊、那些被他暗中調查的文書、那些可能牽扯出更多人的線索，全部在戰火中化為了灰燼。
那些真正該為此負責的人，因為他的被俘而逃過了一劫。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朱祁鈺。
他不敢提，因為一提，就要牽扯出他當年御駕親征的真正動機，就要牽扯出宣府和大同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就要牽扯出那些他至今還沒有完全釐清的疑團。
而且，就算提了又能如何？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朱祁鈺，真的敢追究嗎？所以提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決定把這件事爛在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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