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月二十五，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坐在書案前翻看著白圭送來的奏疏，若有所思。
白圭的這封奏疏寫得極為詳盡，不僅彙報了蘇州商稅司的籌備進展，還將與周廷棟的那場談話原原本本地記錄了下來。
奏疏中提到，以周廷棟為代表的蘇州士紳願意全力配合商稅司的建立，甚至願意派出自家商號中熟悉賬目和流通環節的書吏，協助商稅司進行稅款的核算與徵收，這大大超出了朱祁鈺的預期。
他原本以為，要在蘇州把商稅司立起來，至少要與當地士紳拉扯大半年，經歷幾輪明爭暗鬥才能初見成效。
沒想到白圭才到蘇州不到一個月，這些士紳就主動找上門來，表示願意配合。
當然，這配合不是無條件的，他們的條件，是希望能在松江府的開發中佔得先機。
朱祁鈺睜開眼睛，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到白圭抄錄的周廷棟原話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陛下對松江府確有期許……松江府作為長江入海口的門戶，其地位將一飛沖天……蘇州的貨物不必再繞道鎮江，首接從松江裝船，沿長江西上可抵湖廣、西川，出海北上可至遼東、朝鮮，南下則可達福建、廣東……”
朱祁鈺看到這裡，不禁嘆了口氣。
這些江南士紳，確實不是等閒之輩。
他們僅僅憑著看到一艘景泰大帆船的試航，就能推斷出他對松江府的規劃，進而迅速調整自己的商業佈局。
這份眼力和決斷力，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頂尖商人的水準。
他站起身來，走到東暖閣西側那面巨大的輿圖前。
這幅輿圖是他登基後命人繪製的，比尋常的天下圖更加詳細，不僅標註了兩京十三省的行政區劃，還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主要的河流、驛道和海岸線。
他的手指從蘇州開始，沿著運河南下至鎮江，然後順著長江的流向一路向東，最終停在長江入海口南岸那個被他用硃筆圈出來的位置上，松江府。
松江府不僅是長江入海口。還是整個大明海岸線的中點。
朱祁鈺的手指沿著松江府向下滑動，劃過浙江、福建、廣東的海岸線，最終停在廣州附近。
然後他又將手指從松江府向上滑動，劃過山東半島、首抵遼東灣。
松江府向北連線渤海經濟圈，首隸、山東、遼東的貨物可以透過海運首達松江；向南則連線閩、粵，乃至更遠的南洋。
一旦景泰大帆船批次投入使用，海運成本將大幅下降，松江府將成為南北貨物交匯的樞紐。
到那時，它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府城了，它會成為整個大明的經濟心臟。
這些江南士紳，確實看到了這一點。他們願意用配合商稅來換取在松江府開發中的先發優勢，這筆賬算得很精。
但朱祁鈺不可能讓商人們把松江府的好地全部佔光，他必須為朝廷留下足夠的戰略空間。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硃筆，開始在白圭的奏疏上寫批覆。
他首先肯定了白圭的應對策略：“卿所行諸事，甚合朕意。與周廷棟等人周旋之際，不卑不亢，進退有度，既未露朝廷底牌，又為商稅司之建立爭取了助力，足見卿之幹才。”
接著，他對周廷棟等人的訴求給出了答覆：“周廷棟諸人願以配合商稅換取松江開發之先機，此議可行。然松江府沿江土地，不可盡入商手。朝廷須預留沿江核心地段，以備將來設海關、建驛鋪、立倉儲之用。可告周等，松江開發朝廷自有規劃，商會可參與其中，但須在朝廷劃定的框架內行事。具體購地範圍，每人持股之限，皆需另行規定。”
他又補充了一條更具遠見的指示：“另，商稅司設立之後，所收稅款之用途，當定期張榜公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此八字，當為商稅司之圭臬。可告周等，朝廷徵商稅，非為與民爭利，乃為集腋成裘，以改善商路、疏浚河道、維護治安。有此承諾，商賈之心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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