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他長嘆一口氣：“咱們那份例銀，停掉。之前收過的，能退的退回去。”
孔福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公爺，那筆銀子咱們收了有些年份了……”
“退了。”孔彥縉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賬上走一筆開支，就說是‘捐資助修地方學堂’，名目你自己擬，把賬做平。至於密州那邊的人、事、錢，從此與衍聖公府再無半點干係。”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立刻去辦。”
“是，老奴這就去辦。”孔福躬身退了出去。
孔彥縉重新拿起那管紫毫筆，在硯臺上蘸了墨，想要繼續寫完那幅字。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許久，終究沒有落下去。他擱下筆，望著窗外灰白的天色，低聲自語道：“兩萬兩……為了這兩萬兩，去得罪一個正在勢頭上的皇帝，不值當。”
——
密州，通海商行後院。
得知衍聖公府退銀的訊息後，趙弘毅己經連著兩夜沒睡好了。
曲阜那邊傳來的話很簡短：“公府那邊停了例銀，賬目也清了。孔管家親口說，從此跟密州這邊再無關係。”
趙弘毅聽完，坐在椅子上愣了許久，連手中的茶盞涼透了都沒有察覺。
衍聖公府撤了，這將會是密州市舶司擋下的第一槍。
京城那邊還沒有確切訊息傳來，但他用腳趾頭也能想到，那些勳貴們看到皇帝連衍聖公都敢敲打，定然會以最快的速度把手縮回去，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到時候，整條線上的所有人都會把責任推到一個人頭上，那就是他趙弘毅。
他就是那個擺在檯面上的“管事人”。出了事，檯面上的人就是用來頂罪的。這是這一行的規矩，他從第一天接手這個位置時就心知肚明。
“趙公，咱們要不要……”身旁的瘦臉賬房先生湊過來，用手掌在脖子前橫了一下，眼神中帶著一絲狠色，“讓那兩個欽差在路上出點意外？”
“然後呢？”趙弘毅冷笑一聲，睨了他一眼，沉聲問道，“殺了欽差，朝廷不會罷休。再派一批人來，三司的人會保我們嗎？三司自身難保。京城裡的那幾位，到時候還能遞得上話嗎？人人都想自保，誰會替我們出頭？”
賬房先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趙弘毅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廳中踱了幾步，步伐比平日慢了許多。
他走到窗邊，望著碼頭方向那片灰濛濛的海面。
景泰大帆船的桅杆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這艘船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紅火生意，但在如今的他看來，每一根的影子都像是催命符。
“衍聖公府撤了，勳貴們也會撤。”趙弘毅對著窗戶，自言自語，“最後被推出去頂罪的，一定是我。我做了幾十年的臺前人，這個規矩我懂。”
他慢慢轉過身來，冷靜地思考著，然後問自己，“但如果我給皇帝當這個臺前人呢？”
“如果我自己去找那個右都御史，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呢？比如私市是怎麼建起來的、每年分潤了多少人、銀子走哪條線送到京城，如果我把這些全部交代清楚，那在朝廷眼裡，或許我還有用。”
趙弘毅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回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替我備一份厚禮，以通海商行的名義，寫明是‘賀王都堂蒞臨山東，聊表本地商民敬意’。送到驛館去。然後再遞一份拜帖，就說密州商人趙弘毅，久仰王都堂清名，懇請撥冗一見。”
身邊那幾人面面相覷。
趙弘毅抬起頭，語氣中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與其等著被那些人當成棄子推出去砍頭，不如讓自己去找一條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