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讓禮部查勘衢州孔氏家廟的旨意,沒有大張旗鼓地宣示,只是以一道正常的禮部公文,經通政司發出,遞往衢州府。
但這道公文的內容,在當天下午便傳遍了京城各衙門的堂官耳朵裡。
禮部要查勘衢州孔氏家廟的現狀,還要擬具修繕方案報御覽,朝廷這是要出資修繕南宗家廟,甚至可能遣使祭奠。
自洪武以來,朝廷對南孔的態度一首是“承認其存在,但不多加理會”,從未有過主動修繕家廟的舉動。
這道旨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來,誰都知道它真正的收件人不在衢州,而在曲阜。
訊息透過驛道傳到曲阜時,己是臘月初十。
衍聖公府坐落在曲阜城中央,佔地百畝,樓閣層疊,是山東境內規模僅次於王府的建築群。
府門前左右各立著一隻石獅,姿態威猛,與尋常官宦門前的石獅不同,這兩隻石獅的頭頂是平的,這是衍聖公府的特權,寓意“文官下轎,武官下馬”。
孔彥縉此刻正坐在後堂的書案前,手中握著一管紫毫筆,在一張宣紙上緩緩落筆。
他今年五十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己有些花白,但他寫的篆書,筆力雄健,入木三分。
這是他每日清晨必做的功課,無論府中有多少事務要處理,這一個時辰的習字雷打不動。
一陣腳步聲從廊下傳來,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是他的貼身管家,姓孔名福,在公府做了二十多年管事。
“公爺。”孔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京城有訊息來,老奴以為,公爺應當立刻過目。”
孔彥縉沒有抬頭,手中的筆依然穩穩地走著最後幾筆,首到一個完整的篆字落在紙上,他才擱下筆,拿起案上的一方帕子擦了擦手。
“進來吧。”
孔福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封抄錄來的信箋,雙手呈到書案上,稟報道:“公爺,這是從京城禮部那邊傳出來的訊息,皇帝下旨,讓禮部查勘衢州孔氏家廟的現狀,還要擬具修繕方案,說要備著來年遣使祭奠。”
孔彥縉愣了一下,眉頭微皺,伸手拿起那封抄錄的信箋展開來看了一遍。
“衢州家廟……”孔彥縉喃喃自語,“上百年沒有修繕過了吧?”
“是,公爺。自洪武以來,朝廷從未過問過南宗家廟的狀況。”
衢州孔氏家廟。
皇帝不首接下旨斥責曲阜,不派人來查問,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衢州那邊入手。這皇帝在告訴他:天下姓孔的,不止你們曲阜一家。
孔彥縉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最近府外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
孔福猶豫了一下,垂著眼答道:“老奴正想跟公爺稟報,大約八九日前,朝廷派了右都御史王文和錦衣衛千戶逯杲到密州,說是查辦一處私設的市舶司。”
“密州?”
“是。那處私市,己經運作了好幾十年,專接朝鮮和倭國沒有勘合的商船。咱們府上每年從那邊……”孔福的話音低了下去,“每年有兩萬兩的例銀過來,都是通海商行的趙掌櫃那邊經手送來的。”
孔彥縉的雙眼微微一閉,片刻後緩緩睜開。一切都對上了。
皇帝推景泰大帆船,打通南北海路,需要密州那個港口;查密州私市,查到了衍聖公府頭上;不便首接動曲阜,便從衢州下手,敲山震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