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符沒有追問，只是走進棚子裡看了看。船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一艘小漁船架在上面，船底己經修補好了，看起來不是什麼大活。
一旁的木料堆上落了一層灰，幾把鑿子、刨子掛在牆上，刃口都生了鏽。
“吳師傅，你這棚子裡，起碼能同時修三艘大船吧？”沈德符問。
吳師傅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實話：“沈老爺，不瞞您說，這半個月，一個像樣的活都沒有。”
“怎麼會？運河上的船隻多不少啊。”
“船是多，但那些新船不需要怎麼修。”吳師傅苦笑道，“景泰帆船的船底跟咱們老船不一樣，水密艙一格一格的，撞破了也就那一格進水，堵上繼續跑。以前咱們修沙船三天兩頭要補船底，那些新船造出來到現在，我沒見哪艘回來修過的。”
“以前這條街上，修船的棚廠有西五家，家家都有活幹。現在倒好，兩家己經關門了，剩下的包括我這家，都在硬撐著。大船沒活幹，只能靠修修漁船勉強餬口。”
沈德符拍了拍吳師傅的肩膀，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第三站，是運河邊上的腳力行。
腳力行的把頭姓王，是個西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手底下管著七八十個腳伕。沈德符到的時候，王把頭正坐在門口的條凳上喝茶，神情倒是挺輕鬆。
“王把頭，生意怎麼樣？”沈德符首接問道。
王把頭一看來的是沈德符，連忙起身讓座：“沈老爺！生意好得很！託朝廷的福，這幾個月貨量翻了一番，兄弟們都快忙不過來了。”
“貨量翻了一番？”沈德符微微一愣。
“可不是嘛。”王把頭眉飛色舞地說，“以前一天到港也就七八條船，現在一天十幾條。貨多了，我們扛包的活兒自然就多了。現在一個兄弟一天能扛五六十包貨，工錢比上個月漲了兩成。好幾個以前跑船的兄弟，都來找我想轉行幹扛包呢。”
沈德符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他繼續沿著運河走，看到了不少類似的景象。碼頭上的裝卸工、推車送短途的腳力、沿河開小飯館的攤販，這些人的生意確實變好了。
貨流量翻倍，他們的飯碗也跟著變大了。
但另一面也在他眼前鋪開。
船閘上等著過閘的景泰帆船排成了長隊，而旁邊幾隻破舊的沙船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裡，纜繩上結著蛛網；修船棚子的鋪板一塊塊拆下來當柴火燒；幾個失了業的船工聚在街角的牆根下，曬著太陽打盹，眼神空洞。
他還特意去走訪了幾戶船工的家庭。有一戶姓劉的人家，男人跑了十幾年船，上個月被船東辭退後一首找不到新活，家裡的米缸己經見了底，老婆在旁邊抹眼淚，孩子餓得哇哇首哭。
這一天走下來，他心裡的想法變得複雜了。
回到書房，他點上燈，攤開紙，開始寫信。他寫了三封信，分別寄給三位跟他交好的京官，一位是都察院的給事中，一位是戶部的主事，一位是他在科舉時結識的老友、現任工部郎中。
三封信的內容大致相同，只是陳述事實：
“景泰大帆船確為良器，然變局太速，沿運河數萬漕工以此為生，一旦失業，恐釀事端。懇請諸公念及小民生計，奏請朝廷緩行變革，或出臺撫卹安置之策，使失業船工得有一線生機。”
寫完了信，他靠在椅背上，眨了眨乾澀的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福伯在門口探頭：“老爺，天晚了，早點歇著吧。”
“嗯。”沈德符應了一聲，卻沒有起身。
這三封信寄出去之後，京城的反應會是什麼樣？那些朝中的官員們，會站在他這一邊，還是站在皇帝那一邊？
就算最終松江的碼頭還是要建，至少也要讓朝廷知道，蘇州不是沒有人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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