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符的三封信寄到京城時，己是景泰元年十一月下旬。
送信的人走的是官驛，加急遞送，前後不過五日便送到了三位收信人手中。三人中，都察院的那位給事中與沈德符交情最深，看完信後斟酌了兩日，還是將信中的內容整理成了一份奏疏，遞到了通政司。
這份奏疏在朱祁鈺的案頭並沒有停留太久。
朱祁鈺看完奏疏當天的反應，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批了八個字：“知道了。新政勢行，毋再多言。”
批完之後，他對侍立在旁的成敬說了一句話：“朕知道有人會受傷。但天下的事，不可能因噎廢食。既然運河上跑不了，那就去海上跑。”
朱祁鈺放下硃筆，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這份文書不是通政司送來的正經奏疏，而是走錦衣衛密奏渠道遞上來的暗報，封口處還貼著山東錦衣衛千戶所的漆印。
他展開看了幾行，眉頭微微挑起。
密報的內容讓他有些意外，但細想之下又並不意外，山東密州境內，存在一個未經朝廷批准、擅自執行的市舶司。
山東錦衣衛在密報中詳細稟報了這個私市的情況：景泰大帆船在沿海普及開來之後，原本只敢在夜間偷偷摸摸靠岸卸貨的走私船，如今仗著船快、船多，膽子越來越大。
密州沿海的幾個私設碼頭，如今“日夜可泊船數百艘”，光是過去一個月進出的貨船數量，就超過了去年全年的總和。
朱祁鈺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成敬，你把輿圖拿來。”
成敬應聲從旁邊的架格上取來一幅山東沿海輿圖，在御案上展開。
朱祁鈺的目光落在膠州灣附近、密州的位置上，食指在上面點了點。
這個地方，從地理上看，北接登萊、南連淮安，對著遼東半島和朝鮮半島的西海岸，確實是一個天然的走私港。
“這密州市舶司，不是朝廷設的。它是山東官員自己弄出來的一個私市，專接朝鮮、倭地那些沒有勘合的私船。”
成敬聞言心頭一跳。
所謂“勘合”，是明朝管理朝貢貿易的一種憑證制度。大明立國之初，太祖皇帝定下規矩：凡海外諸國欲來大明貿易者，必須先向朝廷申請勘合。
勘合由朝廷統一印製，一式為二，一份存於內府，一份頒發給外國，每頁都蓋有騎縫印信。外國商船抵達港口後，由當地市舶司核對勘合無誤，方準上岸貿易。否則以走私論處，船隻貨物盡數沒收入官。
勘合制度的設計初衷，是為了將海外貿易納入朝廷的管控之下，既能收到關稅，又能以“厚往薄來”羈縻遠夷。
但到了仁宣之後，勘合發放越來越嚴，貨物種類和數量的限制越來越細，海外貿易的利潤空間越來越薄，於是大量的海外商人不再走官方的朝貢通道，而是選擇在沿海的偏僻港口私下交易。
密州的私市，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的。當地的山東官員偷偷開放了幾個小碼頭，專接那些沒有勘合、被寧波或廣州市舶司拒之門外的私船貿易。
一年下來，油水之豐厚，足以讓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三司官員都心照不宣。
山東布政使坐在衙門裡收銀子，私市貿易抽取的“例銀”比正稅還高，來得又快，根本不用像下面催繳賦稅那樣費勁。
山東按察使在各地巡按的賬冊上做手腳，所有關於私市的卷宗都被抽走另存，以備禦史查訪時能夠迅速抹去痕跡。
山東都指揮使則更首接，走私船在夜間進港，岸上有兵丁望風和護貨，這些兵丁本人也從中撈一份，從上到下都被這條利益鏈緊緊拴在了一起。
每一任官員到任，都有人遞上一本“不成文的賬簿”，白紙黑字寫著各衙門從中分潤的數額。
至於那些三司以下的官員，更是各有各的“進項”。密州知州本人從不親自過問碼頭上的事，但他的師爺每月會準時從碼頭拿回一筆“規費”，知州便對碼頭上的往來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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