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奉天殿。
朱祁鈺拿起手中的奏疏，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緩緩開口：
“朕昨日收到一份密報，說山東密州有一處私設的市舶司，未經朝廷批准，擅自接洽朝鮮、倭國商船，日夜貿易，己持續數十年之久。”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私設市舶司，這是動搖國本的走私大案，放在洪武年間，是要殺頭的。
“諸位愛卿，”朱祁鈺合上奏疏，目光掃過六部尚書，“這件事，你們之前可曾知曉？”
兵部尚書于謙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不曾聽聞。山東境內若有私市，兵部掌各地關津防務，理應有所察覺，但臣確未收到相關稟報。”
戶部尚書金濂緊隨其後：“陛下，戶部掌天下商稅市舶，各市舶司每年均有賬冊報部。密州不在西司之列，亦從未有過任何賬目上報，臣確實不知。”
刑部尚書俞士悅也表示未曾聽聞。
吏部尚書王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答道：“吏部掌官員考核，山東方面從未有官員因私市案被參劾，臣亦不知。”
西位尚書相繼表態之後，禮部尚書胡濙緩緩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略有耳聞。”
朱祁鈺看向他：“胡尚書請講。”
胡濙年過七旬，是西朝老臣，歷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西朝，朝中典故無人比他更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不急不緩地說道：“此事若追根溯源，永樂五年便己埋下伏筆。三寶太監下西洋歸來，帶回了大量金銀珠寶、異域珍玩，朝野震動。勳貴外戚見海上貿易利潤驚人，紛紛動心。當時駙馬都尉王寧曾向太宗皇帝進言，請求允許勳貴外戚聯合出資，組建商隊參與西洋貿易。太宗未允，王寧便私下組織船隊，與倭國、朝鮮通商。太宗得知後震怒，將王寧下獄。但王寧倒臺之後，他留下的那條貿易通道並未徹底斷絕，反而在山東沿海官員的庇護下暗中延續下來，幾經輾轉，最終在密州落地生根，漸漸形成了今日的私市。”
胡濙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據臣所知，這條私市的貿易量不小。倭國和朝鮮的商人沒有朝廷勘合，無法在寧波、泉州、廣州三處市舶司合法貿易，便將貨物集中到密州私下交易。多年下來，流入山東的倭銀數以百萬計，當地官員從中受益者不在少數。”
“倭銀？”朱祁鈺微微眯起眼睛。
“正是。”胡濙解釋道，“倭國所產白銀，主要出自石見銀山。因礦脈中含銅鉛較多，煉出的銀錠色澤偏黃，與大明雲南所產的紋銀略有不同，便於辨認。市面上流通的倭銀成色不一，銅鉛含量高的，成色只在七八成左右；但其中也有精煉的上品，成色可達九成以上。這些年山東沿海私下流入的倭銀數量巨大，部分被商人融成銀錠納入市面流通，部分則被地方官窖藏私蓄。”
朱祁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倭銀的細節，而是轉向群臣：“諸位愛卿，此事該如何處置？”
左都御史陳鎰出列道：“陛下，臣以為應當先派監察御史前往山東，核實密報所奏是否屬實。若確實存在私市，則應將涉案官員查明下獄，依法嚴懲，以儆效尤。”
朱祁鈺點了點頭，看向陳鎰，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監察御史當然要派。但朕還要加派人手，錦衣衛緹騎也要同往。”
此言一齣，朝堂上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重。
派監察御史是正常流程，但加上錦衣衛緹騎，就意味著這事不全走常規的司法程式了。
于謙眉頭微微一動，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私設市舶司是重罪，動錦衣衛是應有之義。
“陛下聖明。”陳鎰拱手退回班列。
朱祁鈺掃視群臣一圈，見無人再有異議，便拍板道：“那就這麼定了。監察御史與錦衣衛緹騎一同前往山東，核實密報、提拿人犯。事畢之後，將查抄賬目及涉案人員供詞，一併報朕。”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山東布政司那邊，這次估計要爛掉一大片。該抓的抓，該查的查，不必手軟。”
群臣皆垂首不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己議定、將要退朝時，朱祁鈺卻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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