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西，王文的密奏經由驛道加急送入京城。
朱祁鈺在乾清宮西暖閣中讀完密奏，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將王文的彙報在腦中過了一遍。
密奏中詳細記錄了趙弘毅投效的過程，包括他主動認罪的態度、對皇帝戰略意圖的揣測，以及他願意為朝廷效力、協助接管密州港口的請求。
王文在密奏末尾附了一句自己的判斷：“此人雖出身商賈，然於海運、港口、航道之事極為熟悉，眼界見識亦非尋常商賈可比。若能用之，或可助陛下速定密州局面。”
朱祁鈺睜開眼，拿起密奏又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個趙弘毅，在密州私市撲騰了幾十年，眼力倒是練出來了。他猜朕的心思，比你們司禮監那幫人都準。”
站在一旁的興安聞言也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朱祁鈺站起身，揹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思考著該如何處置。
趙弘毅是私市主持人，按律當斬。
但這個人確實有他的價值，不僅熟悉密州港口的一草一木，還了解航道和商路，甚至還跟朝鮮和倭國的商人有首接聯絡。
如果用他，密州港口的轉軌可以大大提速；要是換一個完全不懂港口事務的官員去接手，光熟悉情況就要折騰半年。
更重要的是，自己時間緊迫。
景泰大帆船己經在長江和運河航道上鋪開了，松江那邊的碼頭正在擴建，山東的港口如果不盡快跟上，整個環渤海航線的貫通就要往後拖。
他不想拖。
“擬旨。”朱祁鈺轉過身來。
興安連忙鋪開空白聖旨，提起筆蘸滿硃砂。
“著工部主事董常——”
他頓了一下，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這個人的履歷。
董常是正統十年進士，名次不算靠前，二甲中游，未能入選翰林。
外放做過一任知縣，任滿回京後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做主事，管的是漕運和水利相關的事務。
此人為官還算勤勉，不算特別出眾，但勝在踏實可靠，沒有太多官場習氣。而且他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待了幾年，對河道、船舶、港口的事務並不陌生，派去管市舶司倒也人地相宜。
“——擢為密州市舶司提舉，即日赴任。”
“原密州商人趙弘毅，雖涉私市，然能認清大勢、主動投誠、願為朝廷效力。念其熟悉海務、港務，著授密州市舶司同提舉，協助董常接管密州港口、清理舊賬、整頓航務。其過往之罪，暫不追究，以觀後效。”
唸完了任命，他又補充了幾句：“再附一道手諭給董常和趙弘毅，朕要他們辦好三件事。”
興安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凝神靜聽。
“第一，密州私市的賬目，儘快與朝廷派去的書吏完成交接。舊賬一筆一筆理清，該入庫的入庫，該核銷的核銷。背後的那些人，錢暫時不用再給了。但也不要聲張，賬記清楚，等人將來再算，留待後用。”
“第二，私市的走私活動，即日起全面停止。未經朝廷勘合的商船，一律不得靠岸卸貨。轉軌期間港口不能亂，原有的碼頭搬運工、倉庫保管員、引水員。這些人只要願意繼續幹，朝廷都留用。至於那些朝鮮和倭國的商人，告訴他們，以後走正規勘合渠道，密州港照樣對他們開放。”
興安飛快地記錄著，硃砂在絹帛上留下工整的字跡。
“第三，也是最重要，趙弘毅既然熟悉海務，就讓他把密州到松江以及密州到遼東這兩條航線的詳細情況，全部摸清楚。航線怎麼走、沿途有多少可供避風的港灣、什麼季節刮什麼風、漲潮退潮的時辰、海底是泥底還是沙底、哪裡有暗礁，都要錄成文字，繪製成圖，呈報御覽。開春之後，朕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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