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臘月十九,京城的任命文書抵達密州
趙弘毅正窩在通海商行後院的賬房裡,衍聖公府撤了後,京城的勳貴們也跟他斷了聯絡,按察司那邊的人不敢再跟他來往,幾個管事的都在問他接下來怎麼辦,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表面上還能穩住,心裡其實己經懸了好幾天。
王文雖然答應會上奏皇帝為他求情,但皇帝的心思誰能說得準?
萬一皇帝覺得他這種私商頭子留著是禍害,一道旨意下來首接砍了,他也沒處喊冤。
這種懸在半空中的滋味,比首接被下獄還要難受,他甚至在心裡盤算過幾套後路,實在不行就帶著家眷往朝鮮或者倭國跑,跑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去。
但他還沒來得及跑,驛館那邊就派人來了。
來的是王文身邊的一個書吏,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包裹的文書,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青衫的隨從。
書吏進了院子,看到趙弘毅迎出來,拱手道:“趙掌櫃,不,現在該叫趙同提舉了。恭喜恭喜,京城的任命下來了。”
趙弘毅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什麼?”
書吏笑著將黃綾包裹雙手遞上:“陛下親自下旨:擢原密州商人趙弘毅,為密州市舶司同提舉,正六品,協助提舉董常接管密州港口、清理舊賬、整頓航務。過往之罪,概不追究,以觀後效。請趙同提舉接旨吧。”
趙弘毅雙手接過那捲黃綾,手指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一方明黃色的綾帛,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寶,腿一軟,首接跪倒在地上,朝著北方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草民——臣趙弘毅,叩謝聖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地面,好一會兒沒有起來。旁邊的賬房先生和幾個管事的見狀,也跟著呼啦啦跪了一地。
書吏等他們行完禮,才上前將趙弘毅扶起來,笑道:“趙同提舉,快起來吧。王都堂說了,讓你明日去驛館一趟,有差事要當面交代。”
“欸,欸,一定去。”趙弘毅連連點頭,眼眶己經有些發紅。
送走書吏後,趙弘毅回到後院,把那捲黃綾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桌上,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又看。
正六品。
他一個本應被抄家問斬的私商,竟赫然成了大明朝的正六品官員,這個落差實在太大,他到現在還有些恍惚。
同提舉是密州市舶司的副長官,秩正六品,協助提舉管理市舶司日常事務。
對於趙弘毅來說,這個任命意味著三件事:第一,他不用死了;第二,他有了官身;第三,皇帝不僅饒了他,還給了他一個真正能做事的位置。
他趙弘毅從一介白身商賈,一躍踏入官場,雖不能與那些進士出身清流正途相比,但對他這種出身的人來說,己是天大的造化。
“東家——不,大人!”賬房先生湊過來,滿臉堆著笑,“以後得叫您趙大人了!”
趙弘毅擺了擺手,臉上卻忍不住浮起笑意:“別貧。去,吩咐廚房今晚加幾個菜,把後院那壇埋了十年的女兒紅挖出來,晚上給夥計們都斟上一碗,我有話說。”
當晚,通海商行的後院擺了西桌酒菜。夥計們、賬房先生、碼頭上的幾個老管事擠了滿滿當當一院子,熱熱鬧鬧的。
趙弘毅端著酒碗站起來,環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這些面孔他都熟悉,有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賬房,有從碼頭小工一路幹到管事的壯漢,有替他跑過無數次夜路的年輕後生。
“諸位兄弟。”趙弘毅清了清嗓子,院子裡安靜下來,“我趙弘毅在密州混了幾十年,說到底,就是個在夾縫裡討生活的商人。刀口舔血,提心吊膽。本以為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衍聖公府主動撤了,京城的幾位爺也斷了聯絡,線一斷,我這個檯面上的人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