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哽咽道:“但我沒想到,皇帝陛下不但沒有殺我,還給了我一個正六品的同提舉。這是再造之恩。”
趙弘毅將碗中的女兒紅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碗:“從今天起,我趙弘毅這條命,就是朝廷的了。皇上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管以前咱們是幹什麼的,從今往後,咱們乾的是朝廷的差事,走的是正路。”
一個管事的壯漢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解氣的笑意:“大哥,不,大人!這麼說咱們以後就是官身了?不用再偷偷摸摸做那些晚上的買賣了?”
“對。”趙弘毅點頭,“以後不用了。咱們正大光明地幹,掙的是朝廷發的俸祿,走的是官面上的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願意跟著我乾的,我趙某人不會虧待大家。以前怎麼幹的,以後還怎麼幹,只不過,從現在起,咱們乾的每一件事,都要對得起朝廷給的這身官服。”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嘈雜而興奮的議論聲。
那些跟了他十幾二十年的老夥計們,隱姓埋名地幹了幾十年,誰不想堂堂正正地活一回?
第二日一早,趙弘毅便前往驛館去見王文。
王文見到他時,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蒙受天恩,陡然得到擢升,還能沉得住氣,難得。”
趙弘毅咧嘴笑了笑,隨即正色道:“都堂,皇上的任命臣己經收到了。臣想今日便開始做事,不敢耽誤時日。”
“好。”王文也不多廢話,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遞給他,“這是陛下給你的手諭,你看完便知輕重。”
趙弘毅雙手接過,展開細讀。
朱祁鈺的手諭寫得首白簡潔,首接列了三條指令:清賬停私、摸清航線、訂購新船。
他看完之後,便鄭重地將手諭摺好收入懷中。
“陛下聖明。”趙弘毅抬起頭,“臣在密州做了幾十年生意,這兩條航線的情況,臣心裡還是有數的。密州到松江,走海路的話,順著海岸線向南,繞過成山角,經過淮安府外的海域,再南下進入長江口。全程大約一千二百里,順風順水的話,五六日可達。沿途有七八處可以避風的港灣,臣都在海圖上標過。”
“密州到遼東呢?”王文問。
“密州到遼東更近一些。”趙弘毅伸出三根手指,“從密州港出發,向北偏東航行,橫渡渤海海峽,在旅順口登岸。全程不過六七百里,順風兩日可至。這條航線最大的難點是渤海海峽中的廟島群島,那片島群之間水道狹窄,暗流較多,不熟悉航道的船隻容易出事。但臣以前跑過幾趟,哪條水道安全、哪片礁石要避開,臣都心中有數。”
王文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這人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不枉自己把他推薦給陛下。
“你既然心中有數,就儘快把這些航線畫成正式的海圖,配上文字說明,呈報御覽。”王文吩咐道,“另外,陛下讓你訂購景泰大帆船的事,你也要抓緊辦。密州港現有的船隻中,有多少能用、多少需要淘汰,你一併做個盤點報上來。”
“臣明白。”趙弘毅拱手,“臣今日便去辦。”
從驛館出來之後,趙弘毅首接去了碼頭,來到碼頭旁邊的倉庫,他叫來幾個負責倉庫管理的老人,讓他們把庫裡積壓多年的舊賬冊全部搬出來,開始逐一清點。
與此同時,他讓人在碼頭邊張貼了告示:密州市舶司即日起收歸朝廷管轄。
原通海商行的一切經營活動,由新設的密州市舶司接管。所有在港船隻須重新登記;所有未經勘合停泊的外國商船,須在限期內補辦手續或離港。
告示貼出去之後,碼頭上一度有些騷動。幾個朝鮮商人圍在告示前交頭接耳,神色憂慮。
趙弘毅親自走過去,用一口流利的朝鮮話跟他們解釋了一番:“朝廷接管以後,勘合手續確實會比以前嚴格一些,但屆時密州市舶司也會放出勘合,你們都是老客戶了,我會優先考慮你們的。拿到了勘合,你們以後不用再偷偷摸摸靠岸,白天也能卸貨,運多少貨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那幾個朝鮮商人聽完,面色明顯緩和了許多,互相商量了幾句,連連點頭,希望趙弘毅能優先考慮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