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臘月廿二，南京，孝陵。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在鐘山上方，遠處的山脊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孝陵的神道從下馬坊開始，沿著鐘山的南麓蜿蜒而上，兩側的石像生在冬日的枯草中沉默佇立，獅、獬豸、駱駝、象、麒麟、馬，每一種各兩對，一蹲一立，夾道迎侍。
神道盡頭的大金門朱漆斑駁，門楣上的琉璃瓦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沉斂的光澤。
明孝陵是大明開國皇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與孝慈高皇后馬氏的合葬陵寢，始建於洪武十西年，至永樂三年方才全部完工，前後歷時二十五年。
陵寢坐北朝南，依山而建，縱深約五里，從下馬坊到寶城，沿途分佈著大金門、碑亭、神道、欞星門、五龍橋、享殿、方城、明樓、寶頂等建築群，氣勢恢宏，莊嚴肅穆。
大明立國八十餘年來，孝陵始終是天下龍脈之所在。
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歲暮，朝廷都要遣官員前來致祭。歷代皇帝即位後，也要擇日親臨或遣官代祭，以示不忘祖宗創業之艱難。
而孝陵中的神位排列，以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居中，東側配享的是懿文太子朱標，懿文太子乃太祖長子，早逝於洪武二十五年，未能繼承皇位。
西側配享的則是太宗文皇帝朱棣，接受後世子孫的香火供奉。
今日的祭典，由太上皇朱祁鎮主祭，南京守備李賢率南京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等衙門官員陪祭。
孝陵享殿前的廣場上，數百名官員己按品級依次肅立，身著整齊的祭服，在冬日的寒風中鴉雀無聲。
殿前陳列著太牢、少牢、酒饌、果品等祭品，香爐中青煙裊裊上升，被風一吹便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辰時正，朱祁鎮的身影出現在享殿前的臺階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間佩著玉帶，這是天子祭天的服制，但朱祁鎮今日並非以天子的身份前來祭拜，而是以太祖子孫、朱家子弟的身份，來向祖宗請罪。。
太常寺的贊禮官朗聲唱道：“吉時己至——祭孝陵典開始——！”
鼓聲三通，鐘磬齊鳴。
朱祁鎮在贊禮官的引導下，行至香案前，三上香，三祭酒，然後跪拜。
身後數百名官員齊齊跪倒，烏壓壓一片。
“太祖高皇帝在上，孝慈高皇后在上——”朱祁鎮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微微有些顫抖，“不肖子孫祁鎮，謹以太牢、少牢、酒饌之儀，致祭於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神位前——”
念罷祭文，朱祁鎮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來後，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朗聲開口。
這篇祭文是他自己所寫，沒有用那些典雅的祭文辭藻，而是用最平實的口吻來訴說自己的心聲：
“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不肖子孫祁鎮，今日在二老陵前，有一樁心事要稟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傳得很遠，身後數百名官員屏息凝神，整個孝陵除了風聲之外再也沒有任何雜音。
“正統十西年秋，瓦剌也先率部南侵。朕當時年輕氣盛，自恃承繼了祖宗的基業兵強馬壯，不顧群臣勸阻，執意御駕親征。結果大軍至土木堡，為瓦剌所趁，數十萬精銳毀於一旦，隨徵的文臣武將死傷無數。九邊重鎮門戶洞開，京師危在旦夕。大明立國八十年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
他握緊了手中的黃綾，目光微微低垂：“而我自己，也被瓦剌俘虜，在塞外度過了整整一年的屈辱歲月。以一人之輕率，累及天下蒼生。這一筆賬，我欠大明的，欠太祖的，欠天下人的。”
“所幸皇天庇佑，大明未絕。”朱祁鎮的聲音略微抬高了一些，“皇弟祁鈺，臨危受命，在於謙等忠臣的輔佐下，穩定了朝局，擊退了瓦剌，保住了社稷。同年八月，瓦剌送還南歸。這一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反省，土木堡之敗，是我年輕氣盛，小覷了天下豪傑。”
“所以我今日來孝陵，不是為了辯解，也不是為了開脫。我只是想當著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的面，當著南京各部官員的面，把這樁事情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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