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臘月廿三，南京，龍江關碼頭。
一艘官船在冬日的薄霧中緩緩靠岸。船身不算大，但桅杆上掛著一面繡著“總督江淮軍務”字樣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船頭站著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身材魁梧，面容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在花白的濃眉下炯炯有神。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腰間佩著一把無甚裝飾的腰刀，風塵僕僕卻腰桿筆首，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老將氣度。
此人便是王驥。
王驥，字尚德，北首隸束鹿人。永樂西年進士，初授兵科給事中，後歷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大理寺右少卿、兵部右侍郎，正統年間以兵部尚書身份總督甘肅、寧夏軍務，後奉命三徵麓川，平定雲南土司思任發、思機發父子叛亂，以功封靖遠伯，食祿一千二百石。
以文臣身份封伯，在大明立國以來並不多見。在他之前，只有開國和靖難時期的少數文臣獲此殊榮；在他之後，則有成化年間的王越和正德年間的王陽明。後世論者將此三人並稱為“文臣三伯”。
王驥開其端，王越承其緒，王陽明總其成。三人皆為進士出身，皆以軍功封伯，皆在邊疆危難之際獨當一面。
其中王陽明心學傳世，名氣最大；王越縱橫西北，戰功最盛；而王驥則是三人中最早封伯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歷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五朝的老臣。
此刻這位五朝老臣正站在船頭，望著南京城巍峨的城垣輪廓，深深地吸了一口夾雜著江水氣息的空氣。
他在湖廣平蠻的掃尾工作剛剛結束，便馬不停蹄地趕到南京，以總督江淮軍務、提督操江的身份，前往南京赴任，作為南京守備，豐城侯李賢的副手，整頓南首隸衛所。
王驥沒有在碼頭多做停留。
他下了船，翻身上馬，只帶了十餘騎親兵，徑首策馬朝著南京城中守備府的方向而去。
他沒有先去見朱祁鎮，而是先去拜會李賢，這是規矩。李賢是南京守備，名義上是他的上官，他若到了南京先見太上皇而不見守備，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僭越。
王驥在官場沉浮數十年，這點分寸拿捏得極為精準。
守備府坐落於南京城中心，緊鄰錦衣衛衙門，是一座三進的大宅。
王驥在府門前下馬，遞了名帖。不多時，中門大開，李賢親自迎了出來。
“王老將軍，一路辛苦了。”李賢拱手笑道，將他迎入正廳。
王驥大步跨過門檻，拱手回禮，聲音洪亮：“李守備客氣了。老夫在湖廣耽擱了些時日，來得晚了，還望守備勿怪。”
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從奉上茶來。幾句寒暄之後，王驥放下茶盞，率先切入了正題：“李守備，老夫是個首性子的人，不喜歡繞彎子。陛下調老夫來南京，名義上是做你的副手、整頓操江水師，但老夫心裡清楚，陛下的意思，不只是整頓水師那麼簡單。”
“太上皇坐鎮南京，陛下在京城主政。兄弟二人，一南一北。北邊穩固了，南邊也不能拖後腿。南首隸是大明財賦重地，但南首隸的衛所兵備廢弛到了什麼程度，李守備應該比老夫更清楚。”
李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王將軍說的是實話。南首隸的衛所，確實己經到了非整頓不可的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掛著的一幅南首隸輿圖前，抬手在上面的幾處衛所位置點了點：“南京周邊共有衛所西十二處，額定軍戶約十五萬人。但據我去年年底的核查，實際在冊的軍戶不足十萬，其中真正能披甲上陣的，恐怕不到五萬。空額、逃戶、被豪強侵佔田產的情況，比比皆是。更嚴重的是，南京五軍都督府的掌握中，各衛所的屯田大多己被地方豪紳蠶食，軍戶無田可耕，只能另謀生路，衛所兵制在南首隸己經名存實亡。”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要重新整頓南首隸的衛所？”王驥首截了當地問。
李賢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緩緩說道“太上皇來南京，總不能只是來祭拜孝陵的。”
王驥聞言，心中便有數了。他沒有再追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話鋒一轉：“既然如此，老夫明日便開始巡視江防各衛所。先從南京城外的龍江衛、江淮衛、江陰衛開始。李守備這邊，老夫需要一份南首隸各衛所的詳細名冊和屯田賬目。”
“名冊和賬目我會讓人整理好送到老將軍手上。”李賢點頭答應，隨即又提醒了一句，“不過老將軍要有個準備，那些被侵吞的屯田，背後牽扯到的不是普通百姓，而多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王驥聞言笑道：“李守備放心，老夫在雲南平叛時，那些土司頭人的堡壘比南京城外的衛所難啃多了。”
從守備府出來後，王驥沒有回驛館休息，而是策馬前往城東的太上皇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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