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多山，土地貧瘠，物產匱乏，自古便有“黃金之國”的虛名，但實話實說，除了石見銀山之外，那個孤懸海外的島國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大明大動干戈的東西。
百姓連飯都吃不飽，所謂的“倭刀”和“漆器”雖然精美，但在大明的龐大內需市場面前，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點綴。
但石見銀山不一樣。
他在前世讀史時便知道，那座銀山在明朝中後期成為全球白銀供應鏈上極為重要的一環。
十六世紀以後，石見銀山的產銀量一度佔據全球產量的相當比例，大量白銀經由日本商人和葡萄牙商人的手流入大明，間接支撐了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的貨幣基礎。
沒有它和美洲白銀這些海外白銀的流入，大明根本不可能完成從實物稅向貨幣稅的轉變。
但那也是百年之後的事了。
朱祁鈺很清楚，自己等不了那麼久，也不打算用軍事手段去搶奪石見銀山，跨海徵日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價效比極差。
歷史上忽必烈兩次徵日都以慘敗告終，折損無數兵力和艦船，結果什麼都沒撈到。
目前大明的海軍實力還不夠，現在發動對日戰爭容易重蹈蒙古人的覆轍。
但不用軍事手段，不代表沒有別的辦法。
貿易。
用大明的絲綢、瓷器、鐵器、藥材去換日本的白銀，讓大內氏成為大明在日本的代理人，透過勘合貿易的渠道，把石見銀山的產出源源不斷地吸納進來。
這是成本最低、風險最小的方式。不需要派兵，不需要跨海，不需要在島上維持據點，只需要讓貿易的天平向大明傾斜即可。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白銀進來之後，怎麼用？
大明的貨幣體系，是一筆糊塗賬。
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下令推行寶鈔，嚴禁民間以金銀交易。
違者以重罪論處，這就是所謂的“金銀之禁”。
朱元璋的初衷是好的，他要建立一套由朝廷完全控制的紙幣體系，把金銀從流通領域中驅逐出去，集中到國庫中作為戰略儲備。
但他低估了經濟執行的基本規律：寶鈔沒有足夠的準備金支撐，發行量又不受約束，很快就貶值到了無人願意接受的地步。到了宣德、正統年間，寶鈔己經形同廢紙，民間交易事實上回到了以物易物和白銀私下流通的原始狀態。
但“金銀之禁”的法律條文並沒有被正式廢除。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荒誕的局面，法律上白銀不準用，實際上人人都在用。朝廷收稅不收白銀，但民間的交易大量依賴白銀。整個國家的貨幣體系處於一種“既不允許用白銀，又沒有替代貨幣”的真空狀態，經濟運轉的效率被嚴重拖累。
而且，明朝貨幣嚴重不足，“銀貴物賤”的現象長期存在。
市場上的白銀總量就那麼一點，根本不夠支撐一個龐大帝國的商品流通需求。
朱祁鈺將這些想法在腦中理了一遍之後，決定找戶部尚書金濂好好談一談。
次日一早，他遣興安去請金濂到文華殿議事。
金濂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冊子，顯然以為皇帝是要問錢糧賬目。
朱祁鈺擺了擺手：“金尚書，今日不談賬目，談錢法。朕想聽聽你對大明貨幣現狀的看法。”
金濂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冊子，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道：“陛下，既然問起錢法，那臣就從折色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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