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正月二十五,南京,太上皇行在。
朱祁鎮坐在書案前,手中捏著一枚銀幣,對著窗外的天光反覆端詳。銀幣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澤,正面“景泰通寶”西個楷體字端莊清晰,背面“壹”字配以嘉禾紋飾,邊齒細密均勻。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幣緣,又掂了掂分量。
“做得確實精緻。”他放下銀幣,對身旁侍立的袁彬說道,“比市面上那些成色不一、切割得七零八落的碎銀強多了。至少拿到手裡,不用再擔心被剋扣成色。”
袁彬湊近看了一眼,也點了點頭:“確實工整。陛下在這件事上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朱祁鎮沒有接話,重新拿起桌上那封厚厚的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朱祁鈺的信寫得很詳細,不僅說明了在順天府和應天府設立鑄幣所的決策,還附帶了銀幣的成色標準、鑄造工藝要點,以及一套完整的貨幣改革思路。
信的末尾,朱祁鈺還提到了兩個他正在著手處理的白銀來源問題。
朱祁鎮看完信後對袁彬道:“去請豐城侯李賢過來一趟,就說朕有要事相商。另外,讓那幾個從北京來的兵仗局工匠先安頓下來,明日朕要親自見他們。”
“是。”袁彬領命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豐城侯李賢大步走進了行在後堂,拱手行禮:“臣李賢,參見太上皇。”
朱祁鎮擺了擺手:“李侯不必多禮,坐吧。”他將朱祁鈺的信推到李賢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李賢接過信,快速瀏覽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放下信,深吸了一口氣:“陛下先是放開金銀之禁,接著鑄造官定銀幣,又在順天和應天兩地設鑄幣所,有了統一成色的官鑄銀幣,朝廷在收稅和發餉時就有了統一的計價標準,戶部的賬也會好算很多。更妙的是,官定銀幣摻了銅錫,實際含銀六錢六分,卻按七錢二分流通,這中間的差價便是朝廷的鑄幣收益。只要銀幣的信用立住了,光是鑄幣稅一項就能為朝廷提供一筆可觀的穩定收入。”
朱祁鎮點了點頭,又拿起那枚銀幣在指間轉了轉:“皇弟做事的章法,朕是服氣的,他還在信裡提到了白銀的來源問題。”
“白銀的來源?”李賢微微前傾,露出了專注的神色。
朱祁鎮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是日本。皇弟己經透過大內氏那邊,與日本西國大名達成了協議,大內氏會盡快發動對石見銀山的進攻,將那座銀礦控制在手中,然後進行大規模開採,用白銀來換取大明的勘合貿易額度和貨物。大明的絲綢、瓷器、鐵器、藥材,在日本都是硬通貨,而日本的白銀恰好是這邊急需的原料。皇弟在信中說,交易的底線只有一條,成色要足。”
李賢聽完緩緩點頭:“日本白銀的成色確實參差不齊。若能要求對方以足色白銀結算,那從源頭就篩掉了一批劣質銀源。”
“其二,麻煩一些。”朱祁鎮伸出第二根手指,“皇弟在信中說,宋元兩朝數百年貿易積累下來的白銀,大量沉澱在東南民間,尤其是閩、浙、粵三省的富戶手中,這些白銀被窖藏在地下,一代傳一代,從來不拿出來用。皇弟讓朕想想辦法,把這些窖藏的白銀引出來。”
李賢聽完,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太上皇,臣以為這件事,確實急不得,但也並非沒有門路。”
“你說說看。”
“窖藏白銀的富戶,之所以把銀子埋在地下,無非是出於兩個原因,其一是不信任朝廷的貨幣,怕被官府巧取豪奪;其二是銀子太多,花不完,也不知道該怎麼投資,只能埋起來保值。”李賢有條不紊地分析道,“如果朝廷能讓這些富戶看到,把銀子拿出來比埋在地下更有利可圖,他們自然會主動把銀子挖出來。”
“如何讓他們看到更有利可圖?”朱祁鎮追問。
“松江府。”李賢毫不遲疑地答道,“松江正在大規模建設港口和碼頭,到處都需要錢。那些手裡有大量窖藏白銀的東南士紳,如果能把銀子投到松江的開發中去,不管是入股碼頭、投資倉庫、還是組建船隊跑南北航線,回報率都會遠遠高於把銀子埋在地下。但要讓這些人動心,朝廷需要給他們一個明確的訊號,投資松江,朝廷保護他們的權益。”
朱祁鎮緩緩頷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他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還有一條路,讓他們把白銀送到鑄幣所來,換成官鑄銀元。朝廷不收兌換費,只按實際成色折算,讓他們拿到手的銀元成色統一、便於使用。這樣既增加了朝廷的白銀儲備,又讓那些窖藏白銀重新進入流通領域,對那些富戶來說也是好事。”
李賢聞言微微欠身:“太上皇此法穩妥可行,只要朝廷在兌換時公買公賣,信譽立住了,白銀自然會自己流出來。”
朱祁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民居屋頂在薄霧中連綿起伏,秦淮河的河道隱約可見,河道上幾艘景泰大帆船正在緩緩移動。
“那就先按這個思路來,鑄造銀幣的事,明日便讓北京來的工匠開始選址建爐;松江那邊的投資引導,交給可靠的人去辦;兌換窖藏白銀的事,也要儘快拿出一個章程。”他轉過身來,看著李賢,“李侯,應天府鑄幣所的事,朕想交給你來督辦。”
”。旨領臣“:拳抱重鄭,起站賢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