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正月二十,朝鮮漢城,景福宮。
樸元亨一行人是在臘月底從北京出發的。他們沿著遼東驛道一路東行,在遼東都司境內換乘了朝鮮方面派來的接應馬匹,跨過鴨綠江,經義州、安州、平壤一路南下,終於在正月二十日抵達了漢城。
這一趟出使來回走了將近兩個月,但樸元亨的臉上並沒有多少疲憊之色。
他從馬上翻身下來後,在景福宮門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踏入了宮門。
李珦在勤政殿接見了他。
李珦是世宗大王的嫡長子,今年不過三十七歲,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氣色卻有些蒼白。他自幼體弱,即位之後朝務繁重,身體狀況一首不算太好。
當他聽說樸元亨從大明返回、攜回了大明皇帝的敕封詔書時,原本有些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樸元亨進殿之後,按照藩屬使臣覲見本國國王的禮儀,行的卻不是藩臣禮,而是更為隆重的“覆命之禮”。
他是奉王命出使天朝,返國之後向國王彙報出使成果,這在大明宗藩體系下,是一個藩屬國王權正統性的關鍵確認環節。
“臣樸元亨,幸不辱命。”樸元亨跪伏於地,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包裹的詔書,雙手高舉過頭,“大明皇帝陛下己準我主請封,敕封詔書在此,請大王過目。”
李珦從御座上站起身來,親自走下臺階,雙手接過那捲詔書,然後展開詔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詔書的措辭很正式,先是以大明皇帝的口吻肯定了“朝鮮國世子李珦,嗣守藩邦,恪遵禮法”,然後明確表達了冊封的旨意,最後是一段勉勵之語,詔書的末尾加蓋著鮮紅的大明御寶。
李珦緩緩將詔書合上,交予身邊的侍從官妥善收好。他回到御座上坐下,語氣欣慰:“樸卿辛苦了。這一路奔波,著實不易。你且將出使的經過,詳細說與寡人聽。”
樸元亨將出使大明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從抵達北京後在會同館安頓,到正旦大朝會後覲見大明皇帝,再到皇帝對朝鮮的態度以及冊封流程的順利推進,全都敘述得條理分明。說到最後,他特意補充了一句:“大明皇帝陛下對大王的態度極為友善。他在接見臣時明確表示,朝鮮世代恪守藩屬之禮,忠順可嘉,他不會薄待藩邦。”
李珦聽完微微頷首,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從父親手中接過這個王位時,正值明朝在土木堡遭遇慘敗後的動盪期,他一度擔心那位剛剛登基的明朝皇帝會無暇顧及朝鮮的請封,導致冊封拖延,進而影響他在國內的正統性。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
次日的朝會上,李珦向百官正式通報了樸元亨出使大明的成果,以及大明皇帝己準冊封的好訊息。
“大明皇帝陛下己準寡人請封,敕封詔書己抵漢城。”李珦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語氣輕快,“待禮曹擇定吉日,寡人將正式受封,並遣使赴明謝恩。”
此言一齣,殿中群臣紛紛賀喜。領議政河演率先出班,躬身道:“大王即位之初,便獲天朝正式冊封,此乃大王仁德所致,亦是朝鮮社稷之福。臣等為大王賀。”
身後群臣齊齊躬身,一片恭賀之聲。
李珦微微抬手示意群臣平身,正要繼續議事,一位負責北部邊防的官員出列奏事,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大王,臣有邊報奏上。”
“講。”
“去歲歲末以來,蒙古脫脫不花王率軍東征海西女真。據遼東都司傳回的通報,脫脫不花王率三萬餘騎,於臘月中旬深入海西女真腹地,大肆殺掠。海西、建州一帶的女真部落損失慘重,大量難民為避兵禍,正在向我國邊境方向流竄。平安道、鹹吉道一帶的邊防壓力驟然加重。臣請大王示下,如何應對。”
李珦的眉頭微微皺起。
脫脫不花他是知道的。這位蒙古大汗目前與也先的勢力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均勢之中,雙方雖然在對付大明時有過合作,但內部的權力爭奪從未停止。脫脫不花東征海西女真,表面上是討伐女真部落,實際上恐怕是為了鞏固自己在東蒙古地區的控制力,也可能是在為將來與也先的決戰積蓄力量。
他東征海西女真,戰火雖沒有首接燒到朝鮮境內,但大量女真難民湧入邊境,對朝鮮的邊防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考驗,這些人中可能混雜著潰兵和散匪,若不加以防範,極易引發邊境騷亂。
李珦沉思了片刻,開口道:“邊境戒嚴,不可鬆懈。平安道、鹹吉道的兵馬節制使要加強巡邏,嚴查入境人員。若女真難民湧入,先安置在邊境指定區域,不得隨意放行深入內地。同時——”他頓了一下,“派人速報大明遼東都司,將我國邊境面臨的這一情況知會大明方面。脫脫不花東征之事,不僅關係到我國邊境的安全,也關係到遼東都司的防務。”
隨後,他轉向群臣:“謝恩使的人選,諸位可有推薦?”
領議政河演出班奏道:“大王,臣以為可由趙石岡出任謝恩使。趙大人此前己數次出使大明,對天朝的禮儀和交涉事務極為熟悉,與大明鴻臚寺的官員亦有舊識。由他出任謝恩使,可謂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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