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脫不花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作為蒙古大汗,黃金家族的嫡系後裔,他原本應該在草原上呼風喚雨。
但現實是,自從被那個年輕的大明皇帝擺了一道之後,他的處境就一天比一天尷尬。
當初聽了朱祁鈺的挑撥,在也先背後捅了一刀,換取了大明的互市資格,本以為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他沒有料到,也先的韌性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這位梟雄在兩面受敵的情況下硬是沒有崩盤,反而在穩住陣腳之後,開始一點一點地收復失地。
此消彼長之下,如今脫脫不花在東蒙古的勢力範圍正在被也先的勢力步步蠶食。
更要命的是,也先現在對他是真的動了殺心。以前兩人雖然也有矛盾,但至少還維持著表面上的聯盟關係;自那次自己背後捅了也先一刀之後,聯盟徹底破裂,也先在公開場合數次放話,說要把脫脫不花抓回來處死,管他什麼黃金家族不黃金家族。
脫脫不花知道也先不是在放狠話,這個男人是真的做得出來。
但他的實力確實不如也先。北京保衛戰後,也先雖然損失不小,但透過掠奪明朝邊境和不斷吞併草原上其他部落,實力恢復的速度極快。
與之相比,脫脫不花的地盤更靠東,資源更少,打也先打不過,往西發展又被堵死了。迫不得己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東邊,也就是海西女真。
海西女真分為西部。江夷兩部為烏拉部和輝發部,依松花江而居,以漁獵為生,兼有少量農耕。山寨夷兩部為哈達部和葉赫部,居住在松花江上游至輝發河一帶的山谷平壩之間,築城寨而居,亦獵亦耕。這西部女真世居遼東邊牆之外,名義上是大明的羈縻衛所,實際上自成一系,在大明、蒙古、朝鮮三方勢力的夾縫中生存。
百餘年來,他們早己習慣了在不同勢力之間搖擺依附,但從未真正建立過足以自保的軍事力量。以前他們依附建州衛的董山和李滿住,但那兩位在去年被明朝遼東巡撫王翱在薩爾滸打得灰頭土臉之後,上表臣服,至今還在休養生息,自顧不暇,根本沒有餘力來管海西女真的死活。
脫脫不花正是看準了這個視窗期。他集結了一支三萬餘人的騎兵,在臘月中旬踏著冰封的河面越過了松花江。
騎兵所到之處,女真人的寨子和村莊根本沒有任何抵抗能力。蒙古騎兵的戰術成熟而高效,先是以弓箭壓制寨牆上的守軍,然後集中騎兵衝開寨門,之後便是劫掠和俘虜。青壯年男女被繩子串起來,由馬匹牽著拖走;老人和幼兒被當場屠戮;剩餘的糧食、牲畜和貴重的皮毛被洗劫一空。寨子在火光中燃燒,黑色的煙柱在冬日蒼白的天空中首沖天際。
烏拉部和輝發部最先遭殃,然後是哈達部。葉赫部因位置相對靠南,有部分族人躲進了深山溝壑之中,得以倖免於難。更多的女真難民則向東南逃亡,穿過長白山的餘脈,試圖進入朝鮮境內尋求庇護。
在這個寒冬裡,這些人拖家帶口,在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凍餓交加者不計其數。
趙石岡的使團隊伍在經過遼東時,親眼看到了邊境地帶的景象。遠處山間的村莊冒著黑煙,路邊能看到倒斃的女真人的屍體,還沒來得及掩埋。遼東都司的騎兵在邊境沿線加強了巡邏,但並沒有出關干預,大明的兵力還沒有充足到可以為了女真部落去和蒙古騎兵正面衝突的程度。
脫脫不花這次東征的戰果,用數字來說話:俘虜人口超過兩萬,繳獲的馬匹、牛羊和毛皮堆積如山。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些戰果只是暫時緩解了他的困境,新擄來的女真人口需要消耗大量糧食來養活,而那些被劫掠一空的土地再也無法為他提供任何補給,他不可能長期在這片廢墟上駐紮下去。更讓他感到不安的訊息是,也先那邊己經得知了他東征海西的訊息。
據探子回報,也先正在集結兵力,很可能趁他主力東移之際抄他的後路。
他在土木堡之戰後捅也先那一刀之前,以為大明皇帝所說的互市能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資支援;但現在打也先打不過,打海西女真也只是一時之計,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他甚至開始懷疑,大明的那個年輕皇帝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算好了這一步,用互市穩住他,讓他去跟也先內鬥,等到兩敗俱傷,大明朝便可坐收漁利。
但他現在就算想通了也沒有退路了,向大明靠攏,或許是唯一的選擇。至少那個年輕的皇帝看起來比也先講信用,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答應的互市確實沒有中斷過。
脫脫不花翻身上馬,望著傍晚蒼茫的暮色與遠處荒蕪的雪原,心中暗暗做出了決定:在也先的刀落下來之前,他必須先找到一把能替他擋住那把刀的盾,哪怕是嚮明朝低頭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