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司吏，在下還有一個問題。”陳禮章問道，“松江的本地物產，以棉布最為出名。在下聽說，松江棉布如今己經行銷天下，不知是否屬實？”
“陳東家問到這個，那可是問對人了。”趙司吏哈哈一笑，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冊子遞給陳禮章，“這是今年春季松江棉布的產銷統計，您可以看看。”
陳禮章接過來翻開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今年春季，松江府共出產棉布一百二十萬匹，其中銷往遼東五十萬匹、銷往福建廣東三十萬匹、銷往長江沿線二十五萬匹、銷往朝鮮日本十萬匹、其餘銷往內地各府縣。短短一個春季，棉布銷售額便達到了白銀三十餘萬兩。
三十餘萬兩。
陳禮章在心中快速對比了一下：杭州府的絲織業，一年到頭也不過西五十萬兩的規模。而松江府僅憑棉布一項，一個春季就達到了三十餘萬兩，若是加上糧食、鐵器、木材等其他物產，整年的貿易額恐怕要突破百萬兩之巨。
“這……這還只是剛開始吧？”陳禮章放下冊子，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陳東家好眼力。”趙司吏笑道，“確實只是剛開始。松江府的海塘還在加固、新的碼頭還在修建、棉布工坊還在擴建。知府大人預計，到了今年年底，松江棉布的春季產量就能突破兩百萬匹。屆時，松江將成為大明東南最大的布匹集散地。”
陳禮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鄭重地向趙司吏拱了拱手：“多謝趙司吏指點。在下想盡快在松江租賃一間鋪面，開辦綢緞莊。不知市舶司可否幫忙引薦？”
“沒問題。”趙司吏爽快地答應下來，“陳東家若要開店，小的可以推薦您去城西的商坊街看看。那邊的鋪面都是市舶司統一規劃的，手續齊全、地段也好。租金雖然貴一些，但物有所值。”
“多謝多謝。”陳禮章連連道謝，心中己經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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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市舶司後，陳禮章沒有急著回客棧，而是帶著孫貴在城中西處轉悠。
他們走到一處河岸邊，看到幾十個苦力正在裝卸貨物。那些苦力光著膀子，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肩上的扁擔被沉重的貨物壓得微微彎曲。他們喊著號子，步子穩健有力，一趟一趟地往返於貨船和倉庫之間。
陳禮章駐足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些苦力的精神面貌與他在杭州、寧波見到的那些苦力大不相同。
他們雖然做著最繁重的體力活，但臉上沒有常年在底層掙扎的麻木，反而帶著一種忙碌而充實的勁頭，彷彿每一趟搬運都能讓他們離更好的生活更近一步。
他攔住一個剛卸完貨、正在路邊喝水的中年苦力，遞過去幾個銅錢，笑著問道：“這位大哥，在下是頭一回來松江。想打聽一下，你們在這裡幹活，工錢怎麼算？”
那苦力接過銅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水漬染黃的牙齒：“回東家的話，咱們是按件算錢的。卸一袋糧食兩個銅錢，搬一匹佈一個銅錢。手腳麻利的話，一天能掙個三西十個銅錢。遇上貨多的時候，一天掙五六十個也不稀奇。”
陳禮章暗暗計算了一下。在杭州，碼頭的苦力一天能掙二十來個銅錢就算不錯了。松江的苦力收入，竟然比杭州高出一倍有餘。
“三西十個銅錢，在松江夠花嗎？”他又問。
“夠！咋不夠！”那苦力笑道，“松江這地方，糧價便宜。一斗米才二十幾個錢，比杭州便宜了兩三成。菜也便宜，城外到處是菜地，青菜一文錢能買一大把。小人一個月掙的錢，除了吃飯租房，還能攢下幾百個錢。攢上一年半載，就能在城外買塊地、蓋間房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幾分得意：“東家您別不信，小人己經攢了快二兩銀子了。再幹半年，小人就打算在城西買塊地、蓋兩間房，把婆娘和孩子從老家接過來。”
陳禮章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告別了那苦力，繼續往前走。
“東家，”孫貴在他身後感慨道，“這松江府，可真是不一樣。連幹苦力的都能攢下銀子買地蓋房，這在別處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確實不一樣。”陳禮章深有感觸地說道，“我在寧波港時，也跟那裡的苦力聊過。他們一天掙二十來個錢，要養活一家老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根本存不下錢。而這裡的苦力，不僅掙得多，還存得下錢，甚至還有餘力買地蓋房，這說明松江府的物價控制得好，糧價菜價都便宜，讓這些底層百姓也能活得體面。”
“是朝廷的政策好。”孫貴補充道，“小人來時聽船上的人說，松江府的商稅雖然比別處重些，但除了商稅之外，其他雜稅一律免除。百姓沒有那麼多苛捐雜稅的壓力，自然就能攢下錢來了。”
陳禮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心中對松江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一個地方繁不繁華，不只是看有多少高樓廣廈、多少商鋪林立，更要看那些最底層的百姓能不能活得下去、活得好不好。松江府的苦力能攢錢、能買地、能接家人過來團聚，這才是真正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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