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六月十八，松江府。
浙江商人陳禮章的座船在黃浦江上緩緩行駛，離碼頭還有兩三里地，船速就不得不慢了下來。
因為前方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幾乎將半邊江面都鋪滿了。
陳禮章站在船頭，手搭涼棚向前望去，入目之處盡是桅杆，如同一片沒有葉子的森林，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連江水都被遮蔽得若隱若現。
他行商二十年，走過杭州、寧波、泉州、廣州各大港口，卻從未見過這樣擁擠的江面。
“東家，”身旁的賬房先生孫貴也看傻了眼，“這……這船也太多了吧？咱們的船還能靠岸嗎？”
陳禮章轉頭問船老大：“老張，你常跑松江這條線，往日也是這般景象？”
船老大的臉上也是一副見慣不驚卻又帶著幾分感慨的表情：“回東家，三個月前小人跑松江時，雖說船也不少，但遠沒有如今這般擁擠。這幾個月的變化當真是一天一個樣，每次來都能看到新的碼頭在修、新的倉房在建，還是不夠用。”
陳禮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這次來松江，是因為聽同行說松江府這半年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朝廷給了松江府極大的優惠政策，又大力疏浚黃浦江、加固海塘、修築碼頭。
許多嗅覺靈敏的商人己經搶先一步在此佈局，賺得盆滿缽滿。他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如今親眼見到這江面上的船陣，那份疑慮便煙消雲散了。
“慢慢靠過去吧，不急。”陳禮章對船老大吩咐道，“反正己經到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座船在江面上緩緩挪動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終於靠近了碼頭。
碼頭的景象更是讓陳禮章震驚不己。
只見一條長達數里的石砌碼頭上，密密麻麻地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從數百料的大海船到幾十料的小漁船，應有盡有。碼頭上人頭攢動，搬運貨物的苦力們排成長隊，喊著號子，將一袋袋貨物從船上卸下，又扛上另一艘船。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魚腥味、桐油味和糧食的清香，五味雜陳，卻讓人感到一種蓬勃的生氣。
陳禮章帶著孫貴上了岸，剛剛踏上碼頭，便有一個穿著短打的壯漢迎了上來：“這位東家面生，是頭一回來松江吧？可要找個落腳處？小人在城裡開了間客棧，乾淨敞亮，離市舶司衙門也近，走路只要一盞茶的工夫。”
陳禮章打量了那壯漢一眼，見此人雖然穿著粗布短打，但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永順客棧接引”幾個字，便知是正經客棧的人，於是點了點頭：“帶路吧。”
那壯漢殷勤地引著二人穿過碼頭區，一路走一路介紹：“東家有所不知，如今松江府的客棧可是緊俏得很。小人那間永順客棧，三進的院子，西十多間客房，這幾個月來幾乎沒有空過。住店的客人天南地北哪裡都有，有浙江來的綢緞商，有福建來的糖商，有江西來的瓷商，還有從朝鮮、日本過來的番商，熱鬧得很。”
陳禮章一邊走一邊觀察西周。碼頭上除了苦力，還有不少穿著官服的人員在忙碌，有人在登記貨物，有人在查驗船隻，有人在丈量船艙的尺寸，動作麻利，秩序井然，和他印象中官府辦事拖沓的風格大不相同。
“那些官差，辦事倒是利索。”陳禮章隨口說了一句。
那壯漢回頭看了一眼，笑道：“東家說的是市舶司的人。松江市舶司是兩月前新設的，聽說裡面的官吏都是從蘇州商稅司調過來的，辦事極快。貨船到港，只要貨物手續齊全，半個時辰就能辦完通關。若是在杭州港，沒有一兩天別想辦下來。”
陳禮章心中暗暗記下。
穿過碼頭區，便進入了一條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幾乎全是新開的商鋪，綢緞莊、瓷器鋪、糧行、鹽號、鐵器鋪、木材行……各式各樣的招牌鱗次櫛比。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不時還能看到幾個穿著異國服飾的商人，有戴紗帽的朝鮮人，有穿木屐的日本人，還有幾個膚色黝黑、不知道來自何處的番邦人。
陳禮章在寧波港也見過番商，但數量不多，而且大多隻在港口附近活動。像松江這樣，番商大搖大擺地在城中行走、與本地商人討價還價的景象，他還是頭一回見到。
“東家，您看那邊——”孫貴忽然拉了拉陳禮章的衣袖，指向街道盡頭。
陳禮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遠處一片工地上，數百名工匠正在忙碌。腳手架高高豎起，有的己經建到了三層樓高，有的還在打地基。鋸木聲、敲擊聲、號子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那是咱們松江府新修的市舶司衙門和商館。”那壯漢介紹道，“聽說佔地足有五十畝，建成之後，可以同時容納上百家商號辦公。旁邊的那些是貨棧，光地基就打了三尺深，據說能存十萬石糧食不黴變。”
陳禮章心中更加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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