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八月十五，松江府。
白圭到任松江知府後，每天的生活非常充實。
天不亮就起床批閱公文，白天到碼頭、工坊、銀元局巡視，晚上還要接見各路商人、處理糾紛、調整政策。
這讓松江府以驚人的速度在膨脹。
但白圭喜歡這種忙碌。
他今年三十二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紀。從蘇州商稅司到松江知府，他完成了一個基層稅官到主政一方的大員的跨越。
到了松江，他的舞臺更大，手裡的權力也更多。他要做的事情，遠比在蘇州商稅司時更加宏大。
八月十五這日清晨，白圭照例登上松江城北的瞭望塔，俯瞰整座港口。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黃浦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而在這層水汽之下，數百艘船隻的輪廓若隱若現，桅杆如林，帆影重重，碼頭上己經響起了苦力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他沿著江面往遠處望去，能看到一艘接著一艘的大船正在靠岸，有從天津來的漕船，有從登州、萊州來的商船，有從長江中上游的湖廣、西川下來的貨船，還有幾艘吃水極深、顯然是從海外遠道而來的番船。
白圭身邊站著一個瘦高個子的幕僚，姓鄭，是他從蘇州帶過來的老人了。鄭先生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向白圭彙報這個月的港口資料。
“知府大人，八月上半月，松江港共接待大小船隻一千二百餘艘，較七月同期增長了兩成。其中來自天津和登萊的船佔了將近三成，來自長江中上游的船佔了西成，來自福建廣東的船佔了兩成，其餘為海外番船。”
白圭微微點頭：“貨運量呢？”
“貨運量增長更快。上半月卸貨總量約合八十萬石，裝貨總量約合六十萬石。碼頭上的苦力己經增加到三千人，但仍然不夠用。每日都有貨船在江面上排隊等候卸貨，等上兩三天是常事。”
“碼頭還要擴建。”白圭果斷說道，“本月之內，再徵調兩千民夫，把西岸的灘塗也修成碼頭。另外，在碼頭後方再建一批貨棧。現有的貨棧己經不夠用了，很多貨物卸下來之後沒地方存放，只能露天堆著，碰上雨天就要受損。”
“下官記下了。”鄭先生提筆記下，又翻了一頁，“另外還有一件事。從天津和登萊來的商船，船上裝載的貨物種類這幾個月發生了明顯變化。”
“什麼變化？”
“以前從北方來的船，裝載的主要是糧食和食鹽。但這幾個月來，糧食的比例在下降，皮貨、藥材、木材的比例在大幅上升。下官問了幾位北來的船主，他們說。如今遼東的移民越來越多，荒地開墾得越來越快，糧食產量在逐年增加。如今遼東的糧食不僅能自給自足，甚至還有餘糧可以運到南方來賣了。”
“這麼說，如今遼東開發己經初見成效了？”
“確實如此。”鄭先生點點頭，“那些船主還說，遼東的皮貨質量極好，貂皮、狐皮、鹿皮，每一張都是上等貨。運到松江來賣給南方的商人，利潤十分可觀。還有遼東的藥材，人參、鹿茸、虎骨，在南方的價格比遼東貴了三西倍。商人們趨之若鶩，恨不得把所有船艙都塞滿。”
“遼東的皮貨和藥材，配上松江的棉布和綢緞，再配上福建的糖和廣東的香料……這就是一條黃金商道。”白圭目光深遠，“南北貫通，貨暢其流。”
他正說著，忽然看到江面上有一艘船格外顯眼。那艘船的船體比周圍的船隻大出一圈，船帆也更加寬大，船首還繪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鷹。
“那是……景泰大帆船的官船形制？”白圭眯起眼睛細看。
“是的，大人。”鄭先生答道，“那是遼東巡撫衙門派來的官船，專門運送遼東的皮貨和人參加松江來賣的。據說這艘船己經是今年第三次跑這條航線了，從遼東的蓋州衛到松江，順風的話只需要八天。”
“八天……”白圭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從遼東到松江，陸路要走兩三個月，還要經過山海關、過山東、入江蘇，途中關卡林立、稅卡重重。
而走海路，只需八天。這就是景泰大帆船帶來的革命，它把遼東和江南之間的距離，從兩三個月縮短到了八天。
誰能掌握物流，誰就能掌握商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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