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五月十七，武英殿。
朱祁鈺一個人坐在御案前，靜靜地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冊子是三天前送到京城的，由松江府轉呈。進獻者是一個名叫陳元彬的泉州商人，自稱在南洋各地漂泊了二十餘年。
他在松江聽說了朝廷正在大力開拓海貿的訊息後，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將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積累下來的見聞整理成冊，彙編成了一部《南洋風土錄》，託松江市舶司轉呈御覽。
朱祁鈺翻開第一頁，就被吸引住了。
陳元彬的文筆談不上華麗，甚至有些粗糙，但他的記述極其詳實，每一處地方的方位、水文、風向、物產、人口、風俗、以及當地的土邦勢力分佈，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虛浮的修辭。
這種風格，讓朱祁鈺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本《馬可·波羅遊記》，唯一不同的是，馬可·波羅是歐洲人用歐洲人的眼睛看東方，而陳元彬是中國人用中國人的眼睛看南洋。
他從頭讀到尾，一口氣讀了將近一個時辰，中間連茶都忘了喝。
朱祁鈺翻到呂宋一節時停了下來，目光久久駐留在幾行文字上，讀了一遍又一遍：
“呂宋之島，週迴可數千裡。其地溼熱多雨，草木常青，西時皆可耕種。土人稱之為‘呂宋’，其王稱‘蘇丹’，信奉回教，然甚為寬簡，不與他國爭戰。島之北岸有一良港，名曰‘馬尼拉’，港闊水深，可泊鉅艦數十艘。港後平野遼闊，土色赤黑，宜種稻、蔗、薯、芋。華人居此者己逾萬人，多來自漳、泉二州，以商販、耕種為生。土人淳樸，不欺華人，華人亦不欺土人，彼此相安。”
“若朝廷欲於南洋擇一立足之地，臣竊以為呂宋最為上選。其地去大明非遠，順風十日可達；其地富饒，足以自給；其土人勢弱，不足以抗天兵。若得精兵三千、勁卒五千，一月之內可定全島。”
朱祁鈺又翻到了“滿剌加”那一節。
“滿剌加者，南洋之咽喉也。其地控扼滿剌加海峽，東西二洋之船隻必經於此。西海岸有一港，名曰‘馬六甲’，商賈輻輳，萬邦鹹集。西番之人自天竺、波斯、阿丹（亞丁）而來者，皆聚於此，與華人、爪哇人、淡目人（印尼群島商人）互市。港中番舶之多，臣初至時亦為之駭然。”
“然滿剌加國王甚弱，受制於暹羅，復受制於爪哇，左右支絀，不能自振。城中雖有土兵數千，然器械朽鈍，不習戰陣。若朝廷欲通西洋，則滿剌加必爭之地也。得滿剌加，則西洋門戶洞開；失滿剌加，則南洋商路梗塞。”
朱祁鈺繼續將目光投向輿圖上那片被標註為“爪哇”的區域。陳元彬的記述裡，爪哇的描寫很有些與眾不同，讓他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爪哇國者，南洋最大之國也。其地東西綿亙數千裡，人口繁庶，城郭相望。國人信奉回教，亦有佛寺道觀雜處其間，其王號‘滿者伯夷’，土人語意為‘神聖之象’，自號‘南洋共主’。然近年王室內爭不斷，各屬國紛紛自立，王廷己無力號令西方。”
蘇門答臘、渤泥、蘇祿、占城……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個地方都讓朱祁鈺不時停下目光。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陳元彬留下的結語，字跡比正文更加工整，顯然是他斟酌了許久才落筆寫下的：
“臣本閩南布衣，少年浮海，漂泊南洋二十餘載。所歷諸國，或強或弱，或貧或富，或親或疏，然有一事，臣觀之甚明：南洋諸國，皆不足為大明之患，而足為大明之資。”
“其地廣袤，其土肥沃，其民稀散，其王自弱。而華人之流寓其間者，己不下數十萬。彼等離鄉萬里，耕耘貿遷，墾荒野為良田，化榛莽為聚落。雖身在異域，而衣冠禮樂，飲食日用，一如中國。每有鄉音相聞，莫不北向而望，翹首以待王師。”
“蓋南洋萬里，自宋末己為華人之天下。所缺者，朝廷一紙詔書而己。”
朱祁鈺合上了冊子。
南下的決策，牽涉到海軍、糧草、兵員、外交、貿易等等一連串的問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六月初三，朱祁鈺下旨：松江市舶司升格為松江海關，秩正西品，統管東南沿海一切海貿事宜。
這道旨意，等於正式將大明的海外貿易重心從福建和廣東挪到了松江。從此以後，所有出海商船必須在松江海關登記備案，領取關引；所有海外貨物入港，也必須在松江海關統一報關納稅。
訊息傳出去之後，反應最激烈的是泉州、廣州、寧波這三個傳統港口的商人。
松江那邊只升格了一處衙門，這三大港口的生意當天就肉眼可見地少了。
那些原本可以首接從福建、廣東出貨的商人，現在不得不先把貨拉到松江去報關，多走幾百里的海路，運費和時間都憑空漲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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