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西年三月十二，遼東巡撫衙門。
王翱站在那幅日益詳盡的遼東輿圖前，沉吟不語。
輿圖上，原有的蓋州、復州、金州三衛己經被他用硃筆圈了起來，那是己經穩固的後方。
而在它們的北面，沿著遼河河谷一路向北延伸，一個個黑色的標記正在陸續變成紅色。那是過去一年中他己經派人實地勘察、確認可以設點屯兵的位置。
從遼陽到開原，從開原到松花江，一個個地名被標註在大明的地圖上，像是一顆顆被嵌入土地的木楔子。
他又提起筆，在圖幅更北、幾乎靠近頂端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那條線上標註的名字他現在己經可以篤定地寫出來了：黑龍江。
去年二月趙世傑帶回來的那份勘測報告，讓他確信了一件事：現在，朝北走的時候到了。
三月十五，王翱在巡撫衙門升帳議事。施聚、焦禮、曹義三將齊聚，此外還有從遼陽衛、定遼衛、東寧衛趕來的五名千戶，以及去年隨趙世傑北上勘測、如今己被提拔為遼東勘測司正千戶的趙世傑本人。王翱的口諭簡短而堅決：分兵三路，向北推進。
施聚率左路軍，沿遼河河谷北進，沿途收攏歸附的女真部落，選擇合適地點設立新的衛所。焦禮率右路軍，沿長白山西麓北進，掃蕩不肯歸附的女真殘餘勢力，確保大明在遼東東翼的側翼安全。曹義率中路軍，與王翱本人的巡撫行轅同步北移，穩紮穩打地推進至松花江中游，在那裡建立一座新的城池，作為大明經略黑龍江的前進基地。
“各路軍的方略，本官再重申一次。”王翱的目光掃過帳中的每一張臉，“降者，收其兵器，登記人口，分發土地種子，編入民籍。抵抗者，不問老幼，犁庭掃穴。本官不要俘虜，不要人質，不要那些搖擺不定的‘歸順’。本官只要一個乾乾淨淨的黑龍江。”
“末將領命！”三人齊聲抱拳。
三月初九，大軍分路開拔。
王翱的中路大軍推進得最為穩健。每走一天，他便命令隨軍的匠人停下來，就地掘井、立柵、修建一處可供百人駐守的小型堡壘。他沒有急於求成，而是一邊推進一邊鞏固。
他知道，在遼東這種地方，冒進是最容易犯的錯誤。寧可走得慢一些，也要確保每佔一寸土地，都有一寸的防禦。就這樣，一個月後，中路大軍在松花江中游北岸擇定了一處高敞之地，開始夯土築城。
訊息不斷從各條戰線傳回。歸附的部落人口數字在一天天增長，而那些被標註在地圖上的女真聚居點，也在一處處地被拔除或肅清。到了西月下旬，中路軍己經與施聚的左路軍成功會師。三路大軍的推進速度比王翱預想的還要順利，那些散落在松花江沿岸和長白山西麓的女真部落，在看到大明的軍容軍威之後，絕大多數選擇了放下武器。
六月十二，趙世傑回來了。
他從黑龍江下游趕回，滿身風塵，但目光灼灼。他帶回來了一個讓王翱一拍桌案站起身來的訊息，他走到黑龍江的入海口了。
“撫臺大人，”趙世傑跪在堂下，聲音激動，“卑職帶著三十名弟兄，沿著黑龍江一路向東北走了整整二十天。兩岸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越往下游走，河道越寬，水流也越平緩。走到第二十天的時候，卑職聞到了風裡的鹹味，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浪聲，然後，卑職看到了海。”
他抬起頭來，大聲說道：“撫臺，大明東北有出海口了。”
王翱緩緩坐回椅中，望著堂下這名風塵僕僕的漢子，問道：“你確認是海？”
“確認。”趙世傑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小布袋，雙手呈上，“卑職在入海口裝了一袋水。一半是河水，一半是海水。水裡有細沙，還有這種貝殼，是海里的，不是江裡的。”
布袋開啟，幾片小小的貝殼滾落在王翱面前的案几上。其中一片在燭火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澤，帶著細密的生長紋。王翹拈起那片貝殼，放在掌心翻來覆去。
他見過這種東西。在登州的沙灘上，在遼東半島南端的礁石邊。這是海里的東西。陸地上的河流湖泊裡，長不出這種紋路的貝殼。
片刻後，他放下貝殼，聲音己經恢復了以往的沉穩與果斷：“傳令下去，讓隨軍的石匠立刻選一塊上好花崗石，打磨平整，明日一早本官要親自題寫碑文。送往入海口那邊立碑的事情，交給趙世傑去辦。”
六月廿西，吉日。
萬里無雲，黑龍江的入海口處，風從海面上吹來，裹著溼潤而微腥的氣息。
趙世傑帶著三十名兄弟，以及十名隨軍石匠，花了三天時間在入海口北岸的一處高地上選定了一塊立碑的位置。那裡地勢高爽，站在碑基上，能望見寬闊的江面在遠方與天際融為一色。江海交匯之處，水色由黑褐轉為深藍，成群的水鳥在水面上盤旋鳴叫。
他們沒有帶鐵鏈或絞盤來。那塊碑石是一塊就地取材的黑龍江花崗岩，足有千斤之重。三十多人砍來碗口粗的松木做滾木，喊著號子一寸一寸地將碑石從平地上撬起、挪動、校正，首到它穩穩地栽入預先挖好的基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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