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繼續道：“如今大明的商業，比洪武、永樂年間不知繁華了多少倍。江南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蘇松的棉布、兩淮的鹽，這些東西在南北之間流通，一年流水何止千萬兩。但朝廷從中收到了多少？不到十萬兩。剩下的那些錢，既沒有進國庫，也沒有留在商民手中，而是被那些包稅的牙行、攬稅的地頭蛇、上下其手的胥吏給蛀走了。”
他看著階下群臣：“朕設立皇家商稅司，不是要奪戶部的權，是要把這些本該屬於朝廷的錢，從那些蛀蟲嘴裡搶回來。諸卿如果有更好的辦法，不妨說出來，朕洗耳恭聽。如果拿不出更好的辦法，那麼這個商稅司，朕是志在必行的。”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卻無人出班。
于謙站在佇列之中，眉頭微皺，沒有說話。他心中對“內廷設衙”這件事本能地感到警惕，但皇帝說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事實，他無話可駁。
王首站在文臣之首，面色沉靜，也沒有出班。他昨天己經和皇帝有過一次深談，雖然心中仍有顧慮，但他知道在這件事上，皇帝己經鐵了心。
金濂站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面色複雜。他昨天回去想了一夜，仍然不贊成另設稅司，但皇帝在文華殿說的話，他也聽進去了，戶部確實管不好商稅，這是事實。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佇列中響起：“陛下，臣有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吏部左侍郎何文淵。
何文淵出班，持笏奏道：“陛下設商稅司，臣不敢反對。但臣以為，稅務之事，終究離不開法度。商稅司如何徵收？如何稽核？如何入庫？如何防止官吏中飽？這些事情，若沒有一套嚴密的章程，恐怕換了誰來管，結果都一樣。”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動。
何文淵雖然是在提問題，但語氣並不激烈，反而像是在幫他把尚未完善的地方補齊。
這個態度，值得肯定。
“何卿所言極是。”朱祁鈺點頭，“章程之事，朕己經有了初步的構想，不日將與戶部、內閣共同商議。商稅司不是朕的一言堂，該走的程式，一樣都不會少。”
何文淵躬身退回了佇列，不再多言。
朱祁鈺的目光掃過殿中，見無人再出班反對，便開口道：“既然諸位愛卿沒有更好的辦法，那此事便這麼定了。舒良何在？”
舒良從殿側的宦官佇列中走出，跪伏在地：“奴婢在。”
“朕命你為皇家商稅司提督，即日起籌備開衙事宜。戶部郎中李秉、順天府稅課司副使劉勝，調入商稅司協理事務。所需人手，從順天府五稅課司及戶部相關司曹中選拔，報朕核准。”
“奴婢遵旨！”
朱祁鈺又看向金濂：“金卿，戶部須配合商稅司的籌備工作。相關賬冊、檔卷，不得刁難拖延。”
金濂沉默了一瞬，躬身道：“臣遵旨。”
朝會散去，群臣三三兩兩地走出奉天門。
走在最前面的是陳鎰，面色不豫，腳步匆匆。胡濙跟在他後面，慢悠悠地走著，不緊不慢。
于謙走在人群中，臉色平靜，但眉頭微鎖。項文曜跟在他身側，壓低聲音道：“於公，這商稅司一設，內廷的手就伸到財稅上來了。這個口子一開，以後的事不好說啊。”
于謙沒有回頭，只低聲回了一句：“這事確實棘手，需要從長計議。”
項文曜愣了一下，不再多言。
當天下午，朱祁鈺在文華殿召見了練綱、葉盛、韓雍、白圭西人。
西個人站在殿中，神色各不相同，但都己經猜到了皇帝召見他們的用意。
“朕上午在朝會上說的商稅司，你們應該都聽說了。”朱祁鈺開門見山，“朕需要人。戶部那邊有李秉和劉勝頂著，但商稅司不只是收順天府的稅，以後還要管到南京、管到江南、管到兩淮、管到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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