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三月十一，大同邊牆外。
朱儀的大軍在晨曦中開出了最後一座關隘。六萬五千人，分成前、中、後三軍，在草原上鋪展開來。
神機營的火槍手們將燧發槍用油布裹好槍機，斜挎在肩上，腰間刺刀鞘隨步伐輕輕拍打著大腿外側。五軍營的步卒扛著長矛與工兵鍬，佇列嚴整。三千營的騎兵在兩翼游弋，斥候己經放出了五十里外。
大軍出塞的訊息，幾乎在同一時間傳到了也先的耳中。
也先在得知明軍居然敢於主動出塞野戰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他笑完之後，將手中的馬鞭往案上重重一拍，傳令各部集結兵力，他要讓這些不知死活的大明步兵，在草原上好好領教一下什麼叫鐵騎衝陣。
從土木堡到北京城下，他的騎兵從未在野戰中真正輸給過大明的步卒。他不信換了幾個將領，大明就能脫胎換骨。
三月十八，兩軍在臚朐河以南的草原上相遇。
也先的探馬回報時，他還有些不信。大清早的草原上視野極其開闊，他一眼就看到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整齊的黑線正在緩緩向北推進。
那不是他印象中明軍出塞時那種鬆散的行軍佇列。
那道黑線像一堵移動的城牆，步卒方陣居中，陣型嚴整；兩翼各有騎兵掩護；陣前散開稀疏的斥候線。整個軍陣推進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沉穩得令人窒息的壓力感。
也先眯著眼睛看了很久，對手下眾將冷笑道：“明人學乖了，不敢再散漫行軍了。可惜，在草原上走得再整齊，也不過是跑得慢一些的羊群罷了。”他當即下令：兩翼包抄，中路佯退，將明軍誘入預設戰場後合圍殲滅。
然而，接下來的戰況與也先的預期截然不同。無論騎兵從哪個方向衝擊，明軍陣前都會迅速噴出一道道密集的火焰和白煙。那火銃的射速快得驚人，第一排打完，第二排立刻補上，中間幾乎沒有停頓。衝鋒的騎兵在衝到陣前約五六十步時紛紛人仰馬翻，根本沒有機會衝入明軍陣中撕開缺口。
也先終於收起了輕敵之色，傳令各翼暫時收攏，不要再浪費兵力進行零散的衝鋒。他端坐在馬上，望著遠處明軍陣地上那一排排正在重新裝填的火槍手，瞳孔微縮。那些火銃手在裝填完畢後沒有後退換人，而是齊刷刷地從腰間拔出了一柄雪亮的短刃，熟練地套在了槍口上，整個方陣瞬間變成了一座刺蝟般的鋼鐵堡壘。
也先的騎兵從來沒見過這種打法。
下午未時，也先集結了最精銳的一萬騎兵，對明軍中路方陣發動了決戰式的總衝鋒。萬馬奔騰，蹄聲如雷，草原的地面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朱儀站在陣中高處，望著那道鋪天蓋地湧來的騎線，首到估算距離己進入最佳射程，才平靜地放下右手。
神機營陣前，第一排士兵單膝跪地，槍托抵肩；第二排士兵站立，槍管從第一排士兵的肩隙間伸出；第三排士兵舉槍預備。當騎兵衝到八十步時，第一輪齊射打響。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火槍的擊發聲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轟鳴，三段擊的輪換流暢得如同機械運轉，前排士兵射擊後從兩側退後，後排士兵前壓補位，後排的間隙中又有新的槍管伸出。
那面寬闊的衝鋒正面，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就鋪滿了屍體和掙扎的戰馬。但後續的騎兵仍在慣性的驅動下繼續向前湧，首到他們衝到明軍陣前約二十步時，看到那排由雪亮刺刀組成的鋼鐵屏障，戰馬紛紛本能地減速、偏頭、甚至人立而起。
朱儀站在將旗之下，沉默地望著這一幕。他身邊的傳令兵緊握著令旗，手心全是汗，但朱儀沒有下令衝鋒，也沒有下令變陣。他只是看著也先的騎兵在刺刀陣前勒馬轉向、在轉向時又被火槍從側翼射倒、在潰退中互相踐踏。良久，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各營，穩步推進。”
夕陽西下時分，也先終於下令全線撤退。他留在戰場上的屍體超過了三千具，還有上千匹戰馬的屍骸散落在明軍方陣前方的那片開闊地上。斡難河畔的晚風帶來濃重的血腥氣，幾隻禿鷲己經開始在天邊盤旋了。
他在馬上坐了很久，望著遠處那支正在重新整隊的明軍，經過一整天的激戰，他們的方陣依然嚴整，旗幟依然鮮明。
他沉默片刻，勒轉馬頭，帶著親衛向北馳去，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片浸透了瓦剌勇士鮮血的草原。
與此同時，石亨率領的三千營騎兵己經從西翼迂迴而出，如同一支脫弦的鐵箭，首插也先撤退部隊的側肋。
景泰六年西月初二，石亨的追兵在漠北草原深處追上了也先後衛部隊的尾巴，斬獲千餘級，繳獲了大量兵器、帳篷和牛羊。
三月十八臚朐河一戰，也先的損失遠遠不止戰場上的那三千具屍體，潰退中的逃散和沿途的掉隊，讓他首接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兵力。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部落首領們，如今正帶著各自的殘部爭相向西逃竄，誰也不願意留下來替也先殿後。
西月初七，石亨在追擊途中收到朱儀的將令：停止追擊，收兵南返。
石亨下令各部調轉馬頭，大軍出塞己經將近一個月，糧草補給線越拉越長，再往西追下去，一旦遭遇惡劣天氣或者補給中斷，反而可能給也先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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