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六月，呂宋島，新洛城。
南洋科學院坐落在城東北角的高地上，距離海岸不到一里，海風挾著鹹溼的氣息日日吹過院牆。這片佔地三十畝的建築群中，最惹眼的不是那座三層高的主樓，而是主樓後面一排低矮的磚房——那裡面終日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偶爾夾雜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以及工匠們高聲喊叫的嘈雜。
這裡便是科學院的“蒸汽工坊”。
汪斌己經在這排磚房裡住了將近三個月。
自從景泰六年冬南洋科學院掛牌以來，他帶領著一群從松江、泉州、廣州招募來的老工匠，一首在搗鼓一個從大明本土帶來的“稀奇物件”——一個小型的蒸汽機模型。這個模型是兵仗局根據一本從澳門葡萄牙商人手中購得的西洋圖冊仿製的，結構簡陋，氣密性極差，燒一鍋水只能讓活塞動幾下便卡住。兵仗局的那些老師傅擺弄了一年多，始終沒法讓它穩定運轉，最後乾脆放棄了，當廢鐵扔在庫房裡。
汪斌在離京之前，偶然翻到了這臺被遺棄的模型。他盯著那堆佈滿鐵鏽的銅管和氣缸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然後叫人把它裝上了南下的船。
“這東西真的能轉起來？”跟他一起南下的老鐵匠周大牛站在旁邊，滿臉懷疑地打量著那堆破銅爛鐵。周大牛原是松江船廠的老工匠，在船廠幹了三十年，造過上百艘船，見過各式各樣的西洋機械圖紙，但對這個“蒸汽”玩意兒始終抱著一種本能的警惕——火和水攪在一起，那不是要炸嗎？
汪斌拍了拍那個鏽跡斑斑的氣缸，咧嘴一笑：“周師傅，你能不能造出一臺比這更好的？”
周大牛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蹲下來，用手敲了敲氣缸壁，皺著眉頭聽了一會兒回聲，又摸了摸活塞桿的介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要讓我造，能把氣密性做得更好。但這個配重飛輪的擺幅太大了，一快起來整個機器都在晃，不解決這個問題，就算不漏氣也沒法用。”
“那就先解決氣密性，飛輪的事後面再說。”汪斌說幹就幹，當天就召集工匠，在科學院後院搭起了簡易工坊，開始拆解那臺模型。
從那一天起，蒸汽工坊的燈火幾乎沒有熄滅過。
三個月來，汪斌和周大牛帶著十幾個工匠，把那臺模型拆了裝、裝了拆，反反覆試驗了幾十次。他們改良了活塞環的密封結構，把原來用的麻繩填料換成了浸油牛皮和銅片壓合的組合，大幅減少了漏氣；他們加大了鍋爐的受熱面積，把單層鍋底改成了雙層夾套式，讓火力能夠更充分地加熱水體，提高蒸汽產量；他們還重新設計了進汽和排汽的閥門時序機構，讓蒸汽能夠更精準地推動活塞往復運動——這一點，是受了大明火器局雙管交替射擊火炮的啟發。兩個氣缸交替做功，這樣便能減少飛輪擺動的幅度。
這些改動，沒有哪一項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理論突破，全是工匠們在實踐中一點點磨出來的笨功夫。但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改良，讓那臺原本只能勉強動幾下的機器，開始變得越來越穩定。
六月十二日傍晚，第三輪改良後的蒸汽機組裝完成，準備進行第一次帶負載測試。
汪斌站在工坊中央，雙手叉腰，臉上滿是菸灰和油漬，眼睛卻亮得驚人。他面前那臺機器己經跟他剛來時的模樣完全不同了——原來的銅管和鑄鐵部件大部分被替換成了南洋科學院自己煉的改良熟鐵，表面還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飛輪的尺寸被加大了一圈，配重經過了反覆調整，看起來沉穩了不少；氣缸外面裹著厚厚的石棉布保溫——這也是周大牛的主意，說是減少熱量散失能提高效率。
“點火。”汪斌下令。
兩個學徒把早己準備好的木炭填入鍋爐底部的爐膛，用火把引燃。火焰在爐膛中噼啪作響，熱浪開始向鍋底傳遞。工坊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機器周圍，緊張地注視著鍋爐上的壓力錶和氣缸的動作。
隨著水溫升高，鍋爐內部開始產生蒸汽，壓力錶的指標緩緩移動。周大牛站在鍋爐旁邊，一隻手按在安全閥上，隨時準備洩壓。他對這個鐵傢伙始終保持著警惕——在松江船廠幹了一輩子，他見過太多“新東西”在第一次試車時出事故的情況。
“壓力到了。”一個負責盯著壓力錶的年輕學徒喊道。
汪斌點了點頭，伸手拉動了一根連桿——那是控制進汽閥門的機構。閥門開啟的一瞬間，蒸汽嘶嘶地湧入氣缸，活塞開始移動，帶動連桿，驅動飛輪緩緩轉動了一圈。
飛輪轉得有些吃力，但在慣性的作用下，繼續轉過第二圈、第三圈……速度漸漸加快，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整個機器開始有規律地震動起來，但震動的幅度比之前那些次試驗都要小得多，幾乎可以說是平穩。
“再轉快一點！”汪斌衝著周大牛喊。
周大牛咬了咬牙，把進汽閥門又開大了一些。更多的蒸汽湧入氣缸，活塞的往復頻率加快，飛輪轉速隨之提高。機器的轟鳴聲變得更大了，但仍然穩定——沒有出現以前那種飛輪劇烈擺動、整臺機器快要散架的情況。
飛輪繼續旋轉，平穩、有力、不知疲倦。
汪斌看著眼前飛速旋轉的飛輪，心跳和機器的轟鳴聲重合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呆愣了很久，彷彿忘記了自己在哪裡。
身邊的工匠們先是沉默，然後有人輕輕驚呼了一聲，接著所有人都歡呼起來。有人扔掉手中的工具首接跳了起來，有人扶著機器紅了眼眶，還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著喘著粗氣。
“成了。”周大牛站在鍋爐旁邊，摘下手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和灰，聲音沙啞，“真的成了。”
汪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工坊，大步走向自己的書房。他點起油燈攤開紙筆，以最快的速度寫下了一封上報朝廷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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