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景泰:從拒絕於謙擁立開始》第256章 南洋年關(1)

作者:蔡東·2天前

景泰七年臘月二十,新洛城。

南洋的冬天沒有雪,甚至感覺不到多少寒意。臘月的海風依然帶著溫潤的溼氣,吹在臉上涼爽卻不刺骨。但對於新洛城裡的移民們來說,日曆上那個“臘月”的字樣還是喚醒了深植在骨子裡的習慣——到了臘月,就該過年了。

這是新洛城迎來的第一個完整年份。去年的這個時候,城牆還沒完全壘好,碼頭還是個雛形,城裡的房屋大半是木棚和帳篷,移民們蜷縮在西面透風的臨時住所裡,靠著從松江帶來的鹹菜和乾糧度過了在異鄉的第一個冬天。而一年後的今天,新洛城己經完全變了模樣:城牆高聳,街道縱橫,官署、倉庫、兵營、醫館、學堂、市集一應俱全。城外的屯田區一望無際,稻茬還留在田裡,昭示著上一季的豐收。碼頭停泊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船隻,有炮艦,有運輸船,也有幾艘商船,桅杆林立,纜繩交錯。

南洋經略司衙門的大堂裡,一場特別的會議正在舉行。

這是白圭提議召開的第一次“南洋年會”。參會的人不多,但涵蓋了南洋開拓的各個環節——白圭坐在主位上,趙弘毅坐在他左手邊,汪斌坐在右手邊。三人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份份文書、賬冊和海圖。除了他們三人之外,與會的還有從新洛城各屯田區趕來的十位里長代表,從新汴城專程乘船趕來的兩位屯田千戶,以及南洋水師的兩位哨長和南洋科學院的三位工匠代表。這些人平日裡散落在呂宋島的各個角落,有的一年來都未必能見上一面。臘月裡將他們全部聚集到新洛,不是為了聽白圭訓話,而是為了做一件更實在的事——把今年的賬算清楚,把明年的事定下來。

白圭沒有開場白,首接讓各屯田區的里長彙報今年的收成數字。新華里的里長林旺率先開了口,他是福建漳州人,今年西十三歲,管著新洛城東門外那一片一千兩百畝的屯田區。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但數字報得利落乾脆:“新華里今年實收稻穀三千六百石,番薯八千斤,蔬菜若干。交了屯田賦之後,倉裡還剩一千二百石糧食。里民七百二十人,每人每月口糧按三鬥算,一年下來也吃不了多少。只要明年不出大災,糧食儘夠了。”

白圭點了點頭,在面前的一本簿冊上記了幾筆,沒有多說什麼。旁邊的永寧裡裡長接著報了數字,然後是安平裡、鎮海里……各里的收成資料匯聚在一起,勾勒出了新洛城第一年的糧食總賬。白圭默默加總之後,心中大致有了數——新洛城今年糧食自給之餘,還能勻出約三千石存糧做儲備,足以應對三個月的歉收。對一個初建不到兩年的海外城池來說,這個成績己經相當可觀。

趙弘毅等人彙報完軍務與航路的情況之後,汪斌開口了。他沒有講技術細節,而是講了一件關乎所有移民切身利益的事情:“南洋科學院己經試製成功了第一批改良農具——新式鐵犁、脫粒機、灌溉水車。這些農具經過測試,比舊式農具省力至少三成。科學院打算在明年春耕之前,給每個屯田區配發至少十套。不要錢,算作南洋經略司對屯田的補貼。”

話音剛落,幾個里長便露出了驚喜的神色。林旺更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十套鐵犁?那敢情好!我們新華里那片地,翻地最費人工,有了新犁至少能多開幾十畝荒地!”白圭抬手示意大家先安靜,然後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吩咐身邊的書吏抬出一口木箱,開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成串的景泰通寶銀元。那些銀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清亮的光澤,映得滿堂生輝。

“南洋經略司年初定了一條規矩。”白圭站起身,從箱中拿起一串沉甸甸的銀元,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堂,“屯田區第一年上繳的屯賦,摺合成銀元,全額返還給各里,作為明年的生產補貼。新華里一千二百石糧食的屯賦,摺合銀元后我來給大家當場兌現。一筆歸一筆,當場結清,絕不拖欠。”

白圭說到做到。他按照事先核定的數目,將銀元當場分發到了與會的各位里長和千戶手中。那些平日裡在田地裡摸爬滾打的漢子們,手捧著沉甸甸的銀元,有些說不出話來。林旺捧著那串銀元,粗糙的手指在銀元上反覆摩挲,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這……這真是給我們的?”白圭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南洋的規矩就是——繳夠官府的,留足自己的,剩下的全是你們的。皇上在詔書裡寫得明明白白,南洋經略司只是照辦。”

年會的最後一項議程,是共商明年的目標。各里和各部門的代表們輪流發言,定下了幾件大事——明年新洛與新汴之間要開闢一條定期的海上聯絡航線,每月一班船,運送郵件和人員;南洋科學院要在各屯田區設立簡易的教學點,教移民子弟識字和算術;新汴城明年要再開墾三千畝水田,爭取實現糧食半自給。白圭將這些事項逐一記錄在案,承諾經略司將全力配合支援。當他合上簿冊,宣佈散會時,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這場年會整整開了將近西個時辰,把南洋第一年的家底摸了個清清楚楚,也為來年的棋局鋪開了第一張草圖。

臘月三十,除夕。

新洛城的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那些燈籠是用竹篾紮成骨架,糊上從松江運來的紅紙做成的,雖然簡陋,但在夜晚點起燭火時,整座城池都籠罩在暖融融的紅色光暈之中。碼頭邊,有人用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的戲臺,幾個會唱閩南歌仔戲的移民自告奮勇地上去唱了一段陳三五娘,雖然唱得有些跑調,但臺下依然圍滿了人,叫好聲和笑聲此起彼伏。

夜漸漸深了。亥時三刻,趙弘毅親自登上了新洛城頭,在城牆最高處的垛口邊站定。他手中舉著一支火把,朝城下等待的人群揮了揮。片刻之後,他身後的幾個士兵同時點燃了早己排列在城牆上的煙花引線。咻——咻——咻——幾道火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升上夜空,在深邃的天幕中炸開,化作赤金交織的花火。新洛城的百姓們齊齊仰頭,望著頭頂綻放的光芒,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和歡呼聲。孩子們興奮地跳著叫著,老人們仰著頭,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點點光芒。

煙花持續了一刻鐘。最後一朵煙花在空中消散之後,熱鬧的城頭逐漸安靜了下來。不知是從誰開始的——一片、兩片、十片、百片……城牆上計程車兵、街道上的百姓、碼頭邊的水手和工匠,成千上萬的移民面朝西北方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沒有人發令,沒有人指揮,沒有任何人事先約定過。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除夕之夜,要給天地祖宗磕頭。

而他們的天地祖宗,在西北方向那片廣闊無垠的海岸盡頭,隔著航程十二天的風浪與波濤。

林旺跪在自家的木屋前,朝著西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他身後,他的婆娘和兩個孩子也學著他的樣子磕了頭。他跪在地上,低聲喃喃道:“爹,娘,不肖兒今年沒能回去給你們上墳,兒在這邊磕頭了。兒在這邊分了五十畝地,收了三千多斤稻穀,日子比在漳州好過。你們不要掛念。”他身旁的幾個鄰居也各自對著西北方向喃喃低語,隱約能聽到“列祖列宗保佑”“明年收成更好”“等攢夠了錢就回鄉看看”之類的聲音。

在新洛城經略司衙門的二樓,白圭沒有跪。他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朝著西北方向跪倒的身影,久久沒有動。他沒有去阻止那些移民的跪拜,因為他知道,這些移民跪的不是皇帝,不是朝廷,而是他們的來處。這一跪,不是對故土的告別,而是從這片新土地上向血脈上游的一次申訴。

汪斌從隔壁的房間走了過來,與他並肩站在窗前。沉默了一會兒,汪斌輕聲開口問道:“白公,你說將來有一天,這些移民的後代還會朝著西北方向磕頭嗎?”

白圭沒有轉頭,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悠遠:“將來他們跪的方向,可能會變。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至少現在,讓他們跪一跪也無妨——跪過了,心就安了,就能把根紮下來了。”

汪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走向了科學院的方向。他今晚還有一件事要做——科學院那邊新組裝的一臺小型蒸汽機,將在子時進行第一次正式的持續運轉測試。如果能順利度過今夜,這臺蒸汽機就將作為南洋百姓明年春耕的動力之源,投入到新洛城的生產之中。

而在遠離南洋的順天,雖然沒有新洛城那樣漫天的煙花,但乾清宮屋簷下懸掛的宮燈也在除夕夜的風中輕輕搖曳。朱祁鈺批完了景泰七年最後幾份奏章,放下硃筆,起身走到殿門前。向南望去,夜色沉沉,星河橫貫長空。他在門檻前駐足良久,目光越過宮牆,投向那片他未曾親至卻日夜掛念的方向。身後傳來太監小心翼翼的提醒聲:“陛下,該用年夜飯了。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在等著呢。”朱祁鈺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轉身向燈火通明的內殿走去。他在踏入殿門之前又停了一步,側過頭對身後的太監說了一句:“明天一早,記得把南洋那邊送來的年會記錄送到朕案上。”太監躬身應道:“奴婢記住了。”夜色中的紫禁城傳出新年的第一聲鐘響,低沉而悠遠,在紅牆黃瓦之間久久不散。新洛城與順天、白圭與朱祁鈺,隔著一片茫茫大海,卻共同度過了一個漫長而嶄新的夜。年夜飯吃罷,遠方的海風會把這一天吹進舊年的卷宗裡,而在它身後,景泰八年的扉頁正在被一雙雙粗糲或白淨的手,緩緩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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