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東暖閣,門窗緊閉,卻仍擋不住深秋滲骨的寒意。
巨大的北境輿圖幾乎鋪滿了整面牆壁,上面硃筆勾勒的線條與墨點,標記著敵我態勢,觸目驚心。
一張稍小的北京城防沙盤擺在中央,九門、城牆、街巷,歷歷在目。
朱祁鈺負手立於沙盤前,玄色袍服襯得他身形挺拔。寧陽侯陳懋、兵部尚書于謙、右都督石亨三人分列左右,皆面色凝重。
“陽和口、大同、宣府……也先的遊騎,己到昌平。” 于謙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最終停在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這“內三關”的位置,“虜酋挾勝而來,氣焰正盛,必不甘心只在邊鎮擄掠。其兵鋒所指,必是京師。”
陳懋花白的眉毛緊鎖,盯著沙盤上內三關的模型,緩緩道:“居庸關險峻,倒馬關路狹,皆非大軍速進之選。唯有紫荊關……” 他頓了頓,繼續道,“關城雖堅,然地處要衝,道路相對平闊,且守軍經土木之損,最為薄弱。也先若想速抵北京城下,紫荊關,是他最可能,也必須要打的主意。”
石亨站在稍後些,聞言立刻介面,“陳都督所言極是!末將在大同時,便知紫荊關守將左能,雖是個忠勇的,但手下兵不滿萬,且多老弱。也先主力若至,關城恐難久守。”
朱祁鈺的目光從沙盤上紫荊關的標記移開,投向地圖上更廣闊的北方,“吏部前日還有議,欲調山東都指揮僉事韓青,率軍增援紫荊關。”
于謙立刻搖頭:“殿下,遠水難救近火。韓青部自山東北上,路途遙遠,且未必能突破瓦剌遊騎攔截。即便趕到,倉促入關,於防守並無大益,反而可能被也先圍點打援,徒損兵力。” 他看向朱祁鈺,目光堅定,“紫荊關……當棄則棄。左能將軍,是回不來了。此刻當集中全力,固守京師九門!”
“於尚書說得對!” 石亨馬上附和,“守北京,靠的是這九座城門,是高牆深池,是咱們這二十萬大軍!紫荊關丟了,不過是讓也先早幾天到城下。咱們以逸待勞,正好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話裡帶著鼓勁的意味,眼神卻瞟向朱祁鈺和陳懋。
陳懋沉吟片刻,也點了點頭:“為將者,當知取捨。紫荊關不可守,便不應再投入無謂兵力。京師,才是決勝負之地。”
朱祁鈺聽著三人的話,目光在沙盤上北京城那規整的模型上緩緩移動。德勝、安定、東首、朝陽、西首、阜成、宣武、正陽、崇文……九座城門,如同巨獸的九顆利齒。
“紫荊關,不救了。傳令沿途州縣,堅壁清野,百姓能撤入城的儘量撤入,不能撤的,分散隱蔽。給左能將軍去一道嘉勉令,許其臨機決斷,若事不可為,可相機撤離。” 這話說得委婉,但“相機撤離”在那種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等於默認了左能及其守軍的命運。
朱祁鈺轉過身,不再看地圖,目光掃過陳懋、于謙、石亨三人,最終落在陳懋身上:“寧陽侯。”
“臣在。” 陳懋躬身。
“你是中軍左都督,總攝京營戎政,老成宿將,威望素著。” 朱祁鈺語氣鄭重,“京師九門防務,具體指揮排程,本王就交給你了。各門守將,皆聽你號令。望侯爺以社稷為重,統籌全域性。”
陳懋身軀一震,沒想到監國殿下會將如此重任完全託付。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殿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必當竭盡駑鈍,與諸位同僚共守京師,人在城在!”
“起來。” 朱祁鈺虛扶一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給陳懋,“這是各門守將初步安排,侯爺可再行斟酌。”
陳懋雙手接過,于謙和石亨也湊近觀看。只見上面硃筆清晰列著:
德勝門:右都督 石亨
安定門:都督 陶瑾
東首門:廣寧伯 劉安(戴罪協守)
朝陽門:武進伯 朱瑛
西首門:都督 劉聚
阜成門:都督 衛穎
宣武門:都督 張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