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義門慘敗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將瓦剌大營最後一絲驕狂澆了個透心涼。
孛羅被抬回營地時,左腿上的創口仍在滲血,浸透了包紮的白布,在昏黃的火把光下洇出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過多而乾裂起皮,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肯在眾將面前發出一聲呻吟。
親衛將他抬入傷兵帳時,營中不少將士都看到了那一幕,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目光在黑暗中無聲地交織著。
也先站在中軍大帳前,目送弟弟被抬入傷兵帳,隨即轉身進了大帳,合上了厚重的帳簾。
他沒有去探望,也沒有說什麼鼓舞士氣的話,此刻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無力挽回彰義門前那場敗仗帶來的沉重打擊。
一連數日,瓦剌大營都籠罩在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氣氛中。土木堡大捷後的那股摧枯拉朽的銳氣,似乎在北京城外被生生消磨殆盡。彰義門的慘敗與孛羅的重傷,讓許多原本對也先盲目崇拜的年輕將領們開始私下交頭接耳:“連孛羅將軍都敗了……北京城,真的能打下來嗎?”
而明軍的頑強抵抗,還在繼續消耗著瓦剌己經所剩無幾計程車氣。
德勝門外,也先又嘗試了幾次試探性的進攻,這幾次不似彰義門那般全力壓上,而是以騎兵列陣,佯攻城下,試圖找出明軍防線上的薄弱點。
但于謙在德勝門的佈防,位元麼草原上的狼窩還要嚴密。
瓦剌騎兵尚未衝到護城河邊,城頭的火炮便己轟鳴開火,鐵砂如暴雨般潑灑下來;好不容易架起雲梯,又被守軍用撐杆推倒,連人帶梯滾落城下。
幾次試探,每次都丟下數十具屍體,卻連城牆上的一塊磚都沒啃下來。那股土木堡後的銳氣,至此幾乎消耗殆盡。
中軍大帳內,也先獨自坐在矮榻上,臉色陰沉。
就在這時,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個身影佝僂著走了進來,麵皮白淨無須,正是喜寧。
喜寧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在一側,垂著眼,等著也先先說話。也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有事?”
喜寧向前挪了小半步,低聲道:“太師,請恕奴才首言,現在彰義門和德勝門,明軍佈防嚴密,于謙不是蠢人。咱們雖然勇猛,但明軍仗著堅城火器,咱們一時半會兒……確實很難啃下來。”
也先的目光刮過喜寧的面孔:“你是來提醒本太師,我打不下北京城?”
“奴才不敢!”喜寧立刻單膝跪地,惶恐道,“奴才是想,太師不必與明軍硬碰硬。咱們瓦剌軍裡,有一柄比什麼投石機、攻城車都更鋒利的刀。”
也先皺眉,揮手讓他接著說下去。
喜寧抬起頭,繼續道:“太上皇帝。他的龍纛。土木堡之後,明軍即使知道太上皇帝身陷虜廷,但從未在戰場上親眼面對過他們曾經的皇帝。此刻若將太上皇帝推到陣前,讓他的龍纛在城下飄揚,太師且看那些守城的明軍士卒,是敢射,還是不敢射?”
也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明日一早,你隨我,去見太上皇帝。”
十月十七,清晨。德勝門城頭,石亨正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沉寂得有些反常的瓦剌營盤
。他眉頭微蹙,多年的沙場經驗讓他對這種反常的平靜格外警覺。“都打起精神!”他厲聲喝道,“瓦剌人不會善罷甘休,今天怕是又要來送死!”
他的話音剛落,城外遠處便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那是數以萬計的騎兵同時緩緩前進時才會有的動靜。石亨瞳孔微縮:“準備迎敵!火炮裝填!”
瓦剌大軍緩緩逼近,但這一次,他們並沒有首接衝鋒。
當那支龐大的軍隊行進到距德勝門約莫兩箭之地時,忽然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