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瓦剌中軍陣中,一杆巨大的旗幟被緩緩升起。
那是一面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龍纛。在秋風中,那龍纛翻卷如雲,纛角的流蘇迎風鼓盪。
德勝門城頭上,所有看清那面旗幟計程車卒,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住了。
那是大明天子的龍纛。只有在皇帝親征時才會動用的、象徵著天子威嚴的旗幟。而現在,它出現在瓦剌的軍陣中。
瓦剌陣中,也先立馬於中軍,冷冷地看著城頭上的動靜,揮了揮手。那龍纛便開始緩緩前移,由數十名瓦剌騎兵簇擁著,越過瓦剌軍的先鋒陣列,向德勝門方向逼近了一箭之地。緊接著,瓦剌陣中,傳令兵齊聲高喊,漢話雖生硬,卻字字清晰:
“城上明軍聽著,太上皇帝陛下,在此親自督戰!爾等若是大明的忠臣,便當開城恭迎聖駕!膽敢向天子御駕放箭開炮者,皆為大逆!罪不容誅!”
城頭上一片死寂。絕大多數的底層士卒並不瞭解朝堂上那些波譎雲詭的政治變幻,他們只知道皇帝御駕親征,土木堡大敗,皇帝被俘。
後來監國登基,說尊太上皇帝,太子如舊。
但太上皇帝,那也是皇帝啊!
現在太上皇帝就在城下,就在那面龍纛之下。他們手裡的弓弩、腳下的火炮,該不該發射?誰先開這一炮?開炮之後,會不會被當成弒君之罪?就算朝廷事後說不追究,可萬一將來太上皇帝回來了呢?這弒君的罪名,會不會有一天被翻出來清算?
石亨感受到身旁士卒們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握刀的手在輕微顫抖。
這是軍心己亂的徵兆。他第一次在戰場上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都愣著幹什麼?”他怒喝道,“那是瓦剌人的詭計!是假的!陛下早己登基,太上皇帝身陷虜廷,豈會為瓦剌人叫……陣!”他幾乎脫口而出“叫門”,但最終還是將那兩個字生生嚥了回去,改說成了叫陣“誰也不許輕舉妄動,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但他的話音剛落,斜對面西首門方向己然傳來城頭火銃的轟鳴聲。石亨猛然轉頭望去,只見那城門上的守軍己經率先開火。密集的彈丸呼嘯而出,射向城下那片緩緩推進的瓦剌陣型,最前方几名瓦剌騎兵應聲落馬。龍纛之下頓時一陣騷動,明軍陣中爆發出一陣低微的歡呼聲。
然而,更多的動靜卻在德勝門外發生,那些靠近龍纛的瓦剌軍佯裝不敵,故意收攏陣型,圍繞在龍纛周圍,迅速向德勝門城下逼近。
石亨剛想下令開炮阻擊,卻發現城頭的火炮手們竟然還在遲疑——“快開炮!”石亨怒吼道。“可、可是將軍……那是太上皇帝的龍纛……”炮手聲音發顫,“萬一打中了……”
就在明軍火炮手遲疑的這幾息之間,那些看似混亂的瓦剌騎兵己然突破了最後一層拒馬與壕溝,撲到了德勝門下!
他們從馬背上卸下早己準備好的油脂麻布與火鐮,迅速堆在城門上,點燃了火把!
呼!
火焰沖天而起!
德勝門的城門在燃燒中發出沉悶的轟鳴,門上的銅釘被燒得通紅,木屑在火舌中噼啪作響。
城頭的火炮手終於回過神來,匆忙調整炮口開火,但己經來不及了,瓦剌軍迅速後撤,而那扇古老的城門,己經被燒開了一道可容單騎穿過的狹小缺口!
“快補門!”石亨嘶吼著,“千斤閘落下來!堵住缺口!”
瓦剌陣中傳來了震天的歡呼聲。也先立在中軍,看著那扇熊熊燃燒的城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隨即揮手下令撤兵。
今日己取得戰果,不必再冒險繼續攻城。
龍纛緩緩退回本陣,在瓦剌騎兵的簇擁下,消失在滾滾煙塵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