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西年十一月初五,午後。
文華殿的西暖閣中,朱祁鈺坐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在他對面,禮部尚書胡濂正襟危坐,面前攤著一份己經擬好的年號詔書草稿。
“景泰……”朱祁鈺放下茶盞,拿起那份草稿,輕輕唸了一遍,“‘景’者,大也、明也;‘泰’者,通也、安也。景泰,景運泰來。這個年號擬得好。”
胡濂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謬讚。臣只是翻閱了《尚書》和《易經》,選了幾個寓意祥瑞的字,交由陛下聖裁。”
“不必謙虛。”朱祁鈺擺了擺手,“禮部擬的年號,朕很滿意。明年正月初一就正式改元,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說著,將詔書草稿放到一邊,從案頭拿起另一份名單,遞到胡濂面前:“胡尚書,這是朕草擬的一份封賞名單。你替朕參詳參詳,看看是否妥當。”
胡濂雙手接過名單,展開細看。只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
于謙——加少保,仍掌兵部事,蔭一子錦衣衛千戶。
楊洪——封昌平侯,食祿千五百石,仍鎮宣府、居庸關。
石亨——擢武清侯,食祿千二百石,加太子太保。
郭登——封定襄伯,食祿千石,鎮大同。
劉安——復廣寧伯,食祿八百石。
範廣——進指揮同知,賞銀百兩。
羅通——進都指揮僉事,賞銀五十兩。
杜忠——進指揮使,賞銀五十兩。
孫鏜——進指揮同知,賞銀西十兩。
胡濂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微微點頭:“陛下這份名單,有功必賞,有過不掩,分寸拿捏得很好。于謙土木堡後力挽狂瀾,當得少保;楊洪穩守居庸關、逼也先改道,昌平侯實至名歸;石亨德勝門血戰當居首功,武清侯也是應有之義;郭登大同騷擾之策見效顯著,伯爵之位恰如其分;劉安雖然此前有守城不力之失,但後來戴罪立功也算將功補過,復爵合情合理;範廣、羅通、杜忠、孫鏜等人各有升賞,也算公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陛下,臣看到這名單上,似乎少了一個人。”
朱祁鈺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緩緩道:“你說的可是平陽侯陳懋。”
“正是。”胡濂點頭,“陛下,平陽侯陳懋,先奉旨赴福建平叛,聞土木之變後星夜兼程回京,途中收攏潰兵、整編隊伍,到京後又總督京營、輔佐于謙守城,更在陛下登基後配合楊洪部署居庸關防務。論資歷、論功勞,他並不比楊洪、石亨差。若是不予封賞,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寒了老臣的心?”朱祁鈺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胡尚書,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可問題是,陳懋己經是侯爵了。食祿一千二百石,總督京營,位列勳臣。朕若是再給他加封,就只能封公爵了。”
胡濂沉默了片刻。他當然明白朱祁鈺的難處。
大明開國以來,封公爵者寥寥無幾,除了開國功臣徐達、常遇春、李文忠等人,以及靖難功臣丘福、朱能等寥寥數人,後續幾乎沒有再封過公爵。
即便是仁宗、宣宗年間功勳卓著的大臣,最高也不過是侯爵。因為公爵一旦封出去,就是世襲罔替,子孫後代即便無所作為也能坐享其成,對國家財政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更關鍵的是公爵的身份太過尊崇,在禮節上與親王幾乎平起平坐,若是封得太多,容易造成勳貴尾大不掉之勢。
“而且,”朱祁鈺繼續道,“陳懋雖然功勞不小,但畢竟沒有統兵打過決定性的硬仗。他做的是總督京營的統籌工作,居中協調、調兵遣將、穩定軍心。這些功勞,說大很大,說小也小。若是封了公爵,你讓楊洪怎麼想?楊洪可是帶著兵在居庸關跟瓦剌實打實拼過的。你讓石亨怎麼想?石亨可是在德勝門上差點丟了性命的人。你讓于謙怎麼想?于謙可是在土木堡後以一己之力撐起了整個京城的防務。他們都還沒有封公,陳懋卻封了,這賞賜,就失了公允了。”
胡濂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陛下顧慮得是。封賞之事,最忌厚此薄彼。若是給人留下‘賞罰不公’的印象,比少賞一個人更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