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善心中一驚,連忙道:“陛下多慮了。皇上對上皇的敬重,臣是看在眼裡的。迎回上皇,乃是皇上親口對臣交代的,沒有半分勉強。”
朱祁鎮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是朕想多了。不過這話,朕也只能對你說。朕這個弟弟,是個忠厚人,朕心裡是清楚的。”
楊善又與朱祁鎮說了些朝中的近況,告訴他北京保衛戰大捷,瓦剌北撤,朝廷正在逐步恢復秩序。朱祁鎮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卻很少插話。他的神色比楊善記憶中沉穩了許多,那些年輕時的浮躁和意氣風發,在草原上這接近半年的磨礪中,似乎被風吹去了不少。
半個時辰後,楊善起身告退。他走出營帳時,寒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剛走出幾步,便見一箇中年人迎面走來。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頭上裹著一條羊毛圍巾,臉色黝黑,雙手粗糙,看著就像是瓦剌營中一個普通的雜役。
但他看到楊善時,卻快步迎了上來,低聲喚了一句:“楊大人!”
楊善定睛一看,才認出眼前這人錦衣校尉袁彬。他隨朱祁鎮出征,一路侍奉左右,土木堡之變後也一首被扣押在瓦剌,與朱祁鎮相依為命。他原本是個粗豪的漢子,這一年多的風霜磨礪,讓他瘦了不少,但精神頭還好。
楊善拱手道:“袁校尉,辛苦了。”
袁彬咧嘴一笑,黑瘦的臉上露出兩排黃牙:“辛苦什麼,伺候上皇是卑職的本分。楊大人,聽說您己經跟也先談妥了,上皇很快就能回京了?”
楊善點了點頭:“快了。等文書辦妥,就能動身。”
袁彬聞言,眼圈忽然有些紅了,連忙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嘟囔道:“那就好,那就好……總算能回去了。”
他進了朱祁鎮的帳篷,便看到朱祁鎮正坐在那兒出神。袁彬上前行禮,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上皇,大喜啊!楊大人己經跟也先太師談妥了,咱們很快就能回大明瞭!”
朱祁鎮回過神來,看著袁彬那張滿是歡喜的臉,沉默了片刻,也露出了一個笑容:“是啊,很快就能回去了。”
袁彬搓著手,樂呵呵地道:“上皇,皇上對您真是沒得說。這才登基不到兩月,就急著派人來接您回去。換了別人,怕是巴不得您在草原上多待些時日呢!”
朱祁鎮聽到這話,笑容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緩緩道:“袁彬,你覺得朕這個弟弟如何?”
袁彬一愣,想了想,撓頭道:“這個……卑職不好說。不過皇上對您確實是一片真心,這一點卑職看得出來。”
朱祁鎮點了點頭,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帳篷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開口,語氣裡有幾分唏噓:“確實,他是個忠厚人。我們不到半年就能夠回到大明瞭。如果朕是他的話,朕絕不會這麼做。”
袁彬愣了:“陛下何出此言?”
朱祁鎮收回目光,看著袁彬:“朕執政多年,朝中根基深厚。像楊善,還有很多官員,都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們對朕,或多或少都還存著忠心。朕那位弟弟,他的根基並不穩。如果朕有心……如果朕想要奪回那個位子,他並不一定坐得住。”
袁彬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下:“陛下,這話可不能亂說!”
朱祁鎮抬手示意他起來,語氣依然平靜:“你起來,朕只是打個比方。朕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人處在朕弟弟的位置上,那他很可能會選擇再拖幾個月,等自己的根基穩固了,再把朕接回去。甚至……可能會讓朕永遠也回不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笑了笑:“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也沒有那麼多算計。他登基之後的頭等大事,就是接朕回去。他甚至還替朕想好了遮羞的法子,替朕收斂陣亡將士的屍骨。這樣的人,不是忠厚人,又是什麼呢?”
袁彬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只是低聲道:“陛下說的是。皇上確實是個忠厚人。”
朱祁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外面的風聲還在呼嘯,吹得帳篷微微晃動。草原上的冬天還很漫長,但歸期,己經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