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戰後蘇子河上游，蒼莽的群山在夜色中連綿起伏，河灘上零星散佈著篝火，每一團篝火周圍都圍坐著沉默的人影，建州衛撤退的殘兵沿著河谷散佈了足足四五里長。
李滿住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右臂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滲透了，火光映著他那張鐵青的臉，身旁的幾個頭目都低著頭不敢說話，建州衛的旗幟斜插在一旁，旗面上被箭矢射穿了幾個洞，邊角處還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一陣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董山的身影出現在火光邊緣。他的臉色比李滿住好不了多少，肩頭衣甲上的箭痕還在，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也有血從布條下面滲出來。
“叔父，清點完了。”他在李滿住對面坐下。
“說。”
“各部加起來，戰死和失蹤的大約一千二百人。潰逃時被明軍騎兵追殺。以及踩踏而死的人，加上那些趁亂跑散的小部落部眾，算在一起大概兩千出頭。總共損失三千二百人左右。”
“人馬還剩一萬出頭，這仗已經打不下去了。明軍沒有追擊，他們在薩爾滸打這一仗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下一步，就是等著我們低頭去求他們。”
李滿住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但他沒有發作，而是強忍著怒火咬著牙擠出一句話：“那就先退回老寨再說。”
“老寨是要回的，只是叔父，接下來我們建州衛想要再糾集各部出兵恐怕難了。這次我們在渾河源頭宰牛殺羊。大張旗鼓地出發，結果不到五天就被打得灰頭土臉地退回去。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各部都在看著。若是我們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連個姿態都不做，往後在這片地界上，說話還能不能管用？那些小部落可不管薩爾滸的地形好不好，他們只知道建州衛出戰了，建州衛輸了。再有下次，他們還願不願意出兵跟著我們？”
這一番話讓李滿住沉默了，眼下這種事關整個部落面子的事情，他一時半會兒還真的理不出頭緒。
董山見他沉默不語，知道他也認可自己的判斷，便放緩了語氣：“叔父也別太擔心，明朝人有句老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低頭，是為了長遠。”李滿住沉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那就退吧。”
夜色中，建州三衛的隊伍沿著蘇子河谷緩緩上行。士氣低落。大軍沿著河谷又走了兩天，兩天後，前方山林中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寨牆和木屋。他們終於回到了蘇子河上游的建州左衛老寨。
寨牆裡的婦孺老幼湧了出來，有人哭喊，有人沉默，有人跪在泥地裡向山神磕頭。整個寨子被一股低氣壓籠罩著，連小孩的哭聲都比往日收斂了些。
第二天一早，李滿住和董山來到了寨子東頭一個不起眼的院落。這間院落比寨中其他木屋規整一些，門前打掃得乾淨。
屋主佟那和劄今年六十有三，鬚髮都已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正，那通身的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女真頭人。他是建州左衛的都指揮使，論官階還在董山之上。
建州衛初設之時，佟那和劄的父輩便是最早跟隨阿哈出歸附大明的部落首領之一。永樂年間，明廷在東北設立建州左衛，佟那和劄被委任為都指揮使，世襲罔替。他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他的小女兒佟氏被選入宮，成為太上皇朱祁鎮的嬪妃。
佟那和劄算起來也是大明的皇親國戚。衝著這一層關係，他一直是建州三衛中最親明的頭人，從不願意跟大明翻臉。
也正因為如此，土木堡之變後董山趁機架空了他，聯合李滿住出兵遼東。
佟那和劄勸阻過，但那時候整個建州衛都認為大明已經完了，沒人聽他的。董山表面上對他仍恭敬，但調兵遣將的事再也不透過他了。
李滿住站在籬笆外，隔著那道低矮的木柵欄，先喊了一聲：“佟老哥，睡了嗎？”
“進來吧。”
兩人推門進了院子，在籬笆旁的木墩子上坐下，一時無言。佟那和劄也不催，等著他們自己開口。隔了好一會兒，董山先開口了，“老叔，我們打輸了。”
“薩爾滸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說吧，你們打算怎麼辦？”
李滿住悶聲道：“仗是打不下去了。我琢磨著，得嚮明廷服個軟。但怎麼服這個軟，要服到什麼程度，還沒想好。”
佟那和劄的目光從李滿住臉上緩緩移到董山臉上，又收回來。他站起身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背對著他們道：“這個時候想起了大明的好處？早先瓦剌派人來遊說的時候，你們可沒來找我商量過。那時候你們覺得大明不行了，太上皇都被擄走了，北京只剩下個看家的藩王，這大明朝指不定哪天就要垮了。現在呢？大明朝垮了沒有？”
“沒有。”李滿住低聲應了一句。
“那個看家的藩王，他垮了沒有？”
“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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