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捷報薩爾滸之戰結束後的第三日，廣寧城，遼東都司衙門。
王翱坐在正堂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出征的各路主將正在陸續返回廣寧城。
最先到的是施聚，他盔甲上的征塵還沒擦乾淨，鐵灰色戰袍的下襬沾著一片黑褐色的痕跡，分不清是泥是血。他大步邁進都司衙門正堂，聲如洪鐘：“末將施聚，交令！”
王翱點點頭，讚道：“施將軍辛苦。薩爾滸谷口這一仗，你打得好。”
施聚一擺手：“末將不敢居功。焦老哥在崖頂上那一箭才叫漂亮，董山那小子連滾帶爬地逃了。要不是地勢太險，末將定把李滿住那老賊的頭顱提回來給王大人當酒壺！”
這話說得粗豪，堂上幾個文職幕僚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隨後抵達的是焦禮，他神色平靜地向王翱行了一禮：“末將焦禮，交令。”王翱起身回了一禮：“焦老將軍，鐵背山上，強弩壓陣，穩住了整個後隊的局勢，非老將不能為也。”
曹義是最後到的。他把廣寧的兵馬安頓好之後才帶著幾個親兵進城，一進門便抱拳道：“王大人，各營已經清點完畢，陣亡者妥善收斂，傷者已送醫營救治，繳獲的戰馬和器械正在登記造冊。末將特來複命。”王翱請他坐下，又讓親兵給三人各上了一盞熱茶，這才開口：“三位將軍這仗，本官會一字不漏地寫入奏疏，為諸將請功。”
曹義放下茶盞，神色鄭重地問道：“王大人，仗是打贏了，末將想請教大人一句，接下來，咱們遼東該如何應對？”
王翱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如今建州衛的主力尚存萬餘，但輜重摺損大半，士氣也垮了。以他們眼下的狀況，一時半會兒是糾集不起足夠的人馬來騷擾遼東了。接下來，他們肯定會來請降。”
曹義皺眉道：“大人何以這般有把握？李滿住在建州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薩爾滸雖重創其軍，末將擔心他會懷恨在心，暗中積蓄力量以待捲土重來。”
“以他的野性難馴，確實有可能，不過建州衛要再次入寇遼東，但那至少是五六年年後的事。眼下，他首先要解決的是過冬問題，是部落內部那些失去了兒子和丈夫的婦孺的怨氣。這些事處理不好，他李滿住的位置能不能坐穩都是個問題。他眼下唯有先把請降的姿態做足，爭取讓皇上恢復朝貢，穩住內部，他才有餘力去盤算將來。”
他話音剛落，堂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快步走到堂前單膝跪地：“啟稟大人，城外有建州衛使者求見，自稱是建州左衛都指揮使佟那和劄！”
堂中幾人的目光同時交匯。王翱擱下茶盞，站起身來：“請。”
不多時，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在兩名明軍士兵的引導下走進了都司衙門。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步履從容。
佟那和下走進正堂，看到王翱，沒有猶豫，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建州左衛都指揮使佟那和劄，奉建州三衛之命，前來向王大人請罪。”
王翱沒有避開他這一禮，但也立刻上前兩步扶住了他的手臂：“老指揮使不必如此。請坐。”佟那和劄從懷中取出那封已用火漆封好的信，雙手呈上：“這是建州三衛聯名的請罪書，懇請王大人過目。”
王翱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而是先放在案上，重新坐下：“老指揮使親自來送這封信，想必不只是為了送一封信這麼簡單。”
“不瞞王大人，老夫此行確實不只是送信。李滿住和董山在薩爾滸吃了敗仗之後才明白，大明的底蘊遠不是他們想象中那般脆弱。土木堡雖遭小挫，但大明的根基未動，皇上的英明果決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這一次受了瓦剌的蠱惑，加上自身的狂悖無知，犯下了大錯。如今他們已經知錯了，願將這幾年擄掠的漢民悉數清查歸還，以表誠意。懇請王大人高抬貴手，給建州衛一條自新之路。”
王翱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老指揮使，本官在遼東八年，跟建州衛打過的交道也不算少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建州衛不是知道錯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不過，本官並不打算趕盡殺絕。本官在遼東多年，深知這遼東的局面，並不是把建州衛徹底打垮了就萬事大吉了。建州衛若真的垮了，蘇子河上游的力量真空，很快就會被其他部落填補。到時候來的未必比李滿住好對付。“
王翱的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佟那和劄身上，語氣放緩了一些：“老指揮使也是大明的皇親國戚，與那些山林野人不同。你的話，本官是信得過的。你方才說建州衛願意歸還這兩年擄掠的漢民，這確實是有誠意的姿態。不過，你也應該明白，這樣的大事不是我一介地方巡撫能夠獨自拍板的。朝廷有朝廷的規矩，皇上聖明獨斷，最終的定奪，還得要由朝廷來做。”
佟那和劄心中瞭然，王翱沒有把話說死，也沒有立刻答應什麼，他識趣地拱手道：“王大人說的是。老夫只求王大人能將建州衛的請罪之意如實上達天聽，至於皇上如何決斷，老夫不敢強求。”
王翱微微頷首：“本官會將建州衛的請罪書連同戰報一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在朝廷的回覆到來之前，本官建議老指揮使先做一件事，把建州衛各部手中擄掠的漢民人口清查造冊。”
“老夫明白。”佟那和劄點了點頭，“老夫回去之後，便立刻著手清查。三五日之內，先將第一份名錄送到廣寧。”
“如此甚好。”王翱站起身來。
佟那和劄起身告辭，走出都司衙門門檻時回身向王翱長長一揖，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王翱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拆開封口展開信紙，逐字逐句地仔細看了一遍。
他看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之中，然後鋪開奏疏用的空白摺紙，提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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