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春歸景泰元年三月十二日，奉天殿早朝。
鴻臚寺卿楊善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聲道：“啟奏陛下，臣已按內閣議定之數，向瓦剌交付的首批太上皇北巡遊資糧秣五萬石，經宣府鎮發運，已於三月初八日如數點交完畢。瓦剌太師也先確認無誤後，亦已遣使回覆，上皇車駕定於三月二十日前後自瓦剌大營啟程，經大同入關，約三月下旬可抵大同鎮。請朝廷早作迎接準備。”
這番話落到殿中，群臣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雖然太上皇回京的訊息早在楊善回京時便已傳開，但具體日期一敲定，朝堂上的氣氛終究還是有些微妙的變化。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神色端然從容：“三月下旬，那便是還有十來天的時間。禮部，迎接儀制可曾擬定？”
禮部尚書胡濙出列：“回皇上，臣已會同內閣及鴻臚寺擬定儀注。上皇自大同入關後，經宣府。懷來。昌平，由安定門入京。沿途各州縣預備行宮。供帳。伕役，皆已安排妥當。使團方面，擬仍由鴻臚寺卿楊善領隊，禮部侍郎李實副之，率儀仗官校及護衛軍士二百人，至大同迎接上皇鑾駕。”
朱祁鈺微微頷首：“沿途護衛不可輕視，命宣府鎮總兵官楊洪。大同鎮總兵官郭登各遣精兵五百，分段護送上皇車駕，直至京師。安全之事，不可出一絲紕漏。”
“臣等遵旨。”胡濙與楊善齊聲應道。朝會又議了幾件例行公務，朱祁鈺聽完內閣和六部的彙報，一一起身退朝。
他回到養心殿換下袞冕才在御案後坐下來舒了一口氣。興安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輕手輕腳地放在案角：“皇爺，早朝站了兩個多時辰，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朱祁鈺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淌下去，稍稍紓解了這一上午的疲憊。
他正要拿起一份奏疏來看，汪斌已經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皇上，遼東王翱王大人八百里加急捷報！”
聽到是捷報，朱祁鈺眼睛一亮，連忙放下茶盞伸手接了過來。
他拆開封口，抽出內裡的奏疏展開，目光快速掃過那一行行端正的館閣體。
王翱的奏疏寫得很清楚，開篇詳細敘述了薩爾滸一戰的經過和戰果，再在最後附上了自己的建議。
“王翱不愧是在遼東蹲了八年的老臣，做事就是穩妥。朕只給了他一個‘先剿後撫’的方略，他就還給朕一場薩爾滸大捷。甲首八百，潰敵三千，逼得建州衛主動請降，這個戰果，比朕預想中還要漂亮。”他拿起王翱隨附的請功名單，“施聚。焦禮。曹義。王財......有功將士一概照準。擢施聚為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焦禮加太子少保銜，曹義升右都督仍鎮廣寧。陣亡者加倍撫卹，傷者由遼東都司撥銀醫治。”
他放下名單，沉吟了片刻又拿起筆，在王翱的奏疏末尾空白處批了一行小字：“卿鎮遼東八載，夙夜勤勞，綏靖邊陲，厥功甚偉。今薩爾滸一捷，足寒虜膽，特加太子太傅銜，以示褒獎。”擱下筆後，他將批好的奏疏交給興安：“發回內閣謄正用寶，明發天下。”興安接過奏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朱祁鈺的目光落在那封建州三衛的請罪書上，將請罪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佟那和劄，他在登基之後查閱後宮名冊時見過這個名字，他的女兒佟氏是太上皇朱祁鎮的妃子，雖然沒有生育，但名分在那裡。
這位佟那和劄在建州三衛中一直算是親明派，土木堡之後應該是被董山架空了，薩爾滸一戰後，李滿住和董山需要一個親明派出面，他才能重新出來說話。
朱祁鈺放下請罪書。他的思路微微轉了轉方向。王翱在奏疏中建議准許建州衛歸誠，但朝貢禁令是否解除請聖裁。這道題他還要再想一想。
但現在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抓住了，那就是被擄掠的漢民。
女真人擄掠漢民是常有之事，後世努爾哈赤本部八旗攻城略地，漢八旗也是他們的主要力量，既負責生產也負責作戰。
王翱在奏疏中提到，李滿住和董山承諾將建州三衛境內擄掠的漢民清查造冊。盡數歸還。這些被擄掠的漢民若能全數歸還，少說也是數百口人。
他們回到了遼東，然後呢？他們被擄掠到建州多年，有些人甚至在那邊娶妻生子，原來的土地房屋多半早已被旁人佔據或荒廢。就算朝廷將他們安置到衛所，也不可能憑空變出田地給他們耕種。這些人極有可能被零散地安置在各處，然後零散地消失在這片苦寒之地。
朱祁鈺拿起王翱的奏疏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更多細節之後，將奏疏放回案上，沉吟了片刻，對汪斌道：“汪斌，你去一趟文淵閣，把遼東都司呈報的歷年軍民戶冊搬來。朕要看一看遼東到底有多少人。”
汪斌領命而去。一個多時辰後，他帶著兩個小太監各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回到養心殿。朱祁鈺接過第一本翻開看了起來，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掃過去，眉頭越看越緊。
遼東都司下轄的衛所定額和實際人口，他越看越感到一種深沉的乏力。這些數字拆開來分析，結果非常不樂觀，遼東漢人的數量遠遠不足以支撐起一片穩固的國土。
從洪武年間開始，朝廷不斷地往遼東遷徙軍戶，一代一代累積下來，總算是維持住了遼東漢人的基本盤。
但這基本盤也只是與其他各部旗鼓相當而已，根本沒有餘力向外擴散。出了城堡和邊牆的保護範圍，便不再是漢人能夠安全踏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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