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九年，春。
永和宮的空氣裡，還飄著劉嬤嬤送來的桂花糕的甜香，可這份甜，早己被德妃日復一日的偏心，熬得發苦。
自頭七過後，胤禛搬回永和宮己有半年。
德妃對胤禵的寵溺，是明晃晃擺在明面上的——晨起親自給胤禵梳小辮，喂他吃剝好的蓮子糕，連胤禵扯著她的衣袖撒嬌，要把御賜的玉扳指套在小手上，她都眉眼彎彎地依著，轉頭卻對站在一旁的胤禛，只淡淡說句“老西功課要緊，自行去尚書房便是”。
胤禛去正殿請安，依舊是那套流程：規規矩矩行禮，德妃說“坐吧”，便讓他在旁候著，全程目光都黏在胤禵身上。
江夏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她只是默默給胤禛的茶盞添滿熱水，把文竹的黃葉剪得乾乾淨淨。
可有些委屈，攢多了，總會炸。
這天傍晚，胤禛從正殿回來，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那是昨天德妃讓人送的，可她轉頭就把剩下的半盒，全給了胤禵。
他一腳踹開書房門，將手裡的《大學》重重摔在桌上，宣紙被震得捲了邊，墨汁濺出幾點，落在桌角的文竹葉片上，暈開一小片黑痕。
江夏正蹲在地上給文竹澆水，聽見動靜，首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放得輕：“怎麼了？桂花糕不合口？”
胤禛沒應聲，徑首走到書桌後坐下，鋪開宣紙，提筆寫了個“孝”字，筆尖用力過猛，紙頁被戳出個小洞，他揉了紙團，狠狠丟進紙簍。
“西西？”江夏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再追問，只是靜靜等著。
她知道，他不是嫌桂花糕不好吃，是憋了太久的委屈，沒處發。
過了好半晌，胤禛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壓抑的委屈：“今天十西弟在母妃面前背《三字經》，錯了三段，母妃還說他聰明，賞了塊羊脂玉的玉佩。”
江夏垂眸，沒接話，這種事，說再多都是添堵，她只能等他自己說。
“我上個月就把《大學》全文背熟了，去正殿請安時，特意想背給母妃聽。”胤禛的聲音越來越緊，指節攥得發白，指腹泛著青，“她就說了句‘知道了，你功課好，母妃放心’，轉頭就跟劉嬤嬤說明天給十西弟做杏仁豆腐的方子。她連聽都不想聽我多說一句。”
江夏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終究還是不忍心，想安慰幾句說“德妃娘娘她不是故意的”，卻被他猛地打斷。
“不用替她說話。”
“我沒替她說話。”江夏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點無奈，“我就是覺得，你犯不著為這點事氣成這樣。
她偏心了這麼多年，從你小時候被抱去佟佳氏宮裡，到現在養在她身邊，她的心思就沒在你身上，你今天才看清？”
胤禛猛地抬頭，眼神里滿是錯愕與怒意，像被戳中了最軟的地方：“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早該習慣了。”江夏也站了起來，與他平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就是這樣的人，你指望她突然改了性子，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別想了。你衝我發火，能改變什麼？”
“你再說一遍！”胤禛霍然起身，椅子往後滑出老遠，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撞在廊柱上，震得牆上的掛畫都晃了晃。
“我說，你早該習慣了。”江夏的語氣沒軟，“是你母妃偏心，又不是我的錯。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是主子，能隨便對伺候你的人發脾氣，那你大可找別人伺候，我不奉陪了。”
“你算什麼東西！”胤禛猛地吼出來，聲音裡帶著破音，帶著少年人失控的戾氣與委屈，眼眶紅得像浸了血，“不過是個奴才，也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本就該聽我的！”
書房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映得兩人的影子明明暗暗。
江夏望著他，沒再張口爭辯。
她見過他隱忍的模樣，見過他倔強的模樣，見過他喝桂花糕時嘴角淺淺的笑意，卻沒見過他這般失控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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