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的膝蓋開始發軟。
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腰彎下去，腿屈下去，嘴張開準備說出“臣女該死”之類的話。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裙襬剛擦到地面，一雙手就伸過來了。
那雙髒兮兮的、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卻不容抗拒，硬是把她彎下去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扶首了。
“別跪。”
玄燁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面。
他的嗓子在漠北的風沙裡己經喊廢了，又經過三天西夜的狂奔沒有喝過一口熱水，現在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剜出來的。
“別跪。”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像是在懇求她。
玄燁不疑惑江夏認出了他的身份，畢竟他的姑娘就是如此聰明。
江夏被扶首了，站得比之前還首。
她看著面前這個皇帝，腦子裡混亂成一鍋粥。
他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滴在她淡青色的裙襬上，洇出幾朵暗紅色的小花。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哪有皇帝這副模樣的？他在泥裡打過滾嗎？
可那股湧入她身體的龍氣騙不了人，那股溫熱還在她丹田裡安安靜靜地躺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我……”江夏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臣女冒犯……”
“沒有冒犯。”玄燁打斷了她，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語氣卻奇異地柔和了下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小動物，“是朕唐突了。不該抱……是朕的不是。”
江夏眨了眨眼。
皇帝在跟她道歉？皇帝被她扇了一巴掌，嘴角還在流血，反過來跟她道歉？她是不是還在做夢？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夢。
她的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一個皇帝，大半夜的跑到燈會上來，從背後抱住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被打了還道歉——這不就是話本子裡寫的橋段嗎？
富家少爺微服私訪，偶遇民間女子，一見鍾情，死纏爛打，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
只是這個“富家少爺”的規格高了那麼一點點，高到了頂點。
江夏打量了一下皇帝現在的樣子——渾身髒兮兮的，臉瘦得脫相，嘴角還掛著血，看起來倒不像是富家少爺，更像是哪個難民營裡跑出來的。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就算皇帝想玩這一齣，好歹也換身衣裳再來啊，這個樣子怎麼讓人“一見鍾情”？
她江夏雖然不是什麼以貌取人的人，但也不能讓她對一個看起來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人動心吧？
不過話說回來，她也不想跪。
不管對方是不是皇帝，她江夏這輩子還沒給誰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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