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從眉毛移到她的鼻樑，從鼻樑移到她的嘴唇，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不是他在漠北的風沙裡產生的幻覺。
江遠終於從宕機狀態中恢復了。
他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東西撿起來——三盞小燈籠己經壓扁了兩盞，糖葫蘆掉在地上沾了灰，泥人的腦袋摔掉了。
他抱著這堆殘骸，看看姐姐，又看看那個髒兮兮的男人，小聲說了一句：“姐，這是誰啊？”
江夏還沒來得及回答，玄燁就低頭看了江遠一眼。
那一眼讓江遠後背一涼——不是兇，是太認真了，像要把他的臉刻進眼睛裡一樣。江遠下意識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玄燁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江夏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他想告訴她他是誰，想告訴她他找了她多久，想告訴她剛才那一抱不是登徒子行徑而是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但他說不出口。
這些話太重了，重到以他們現在“陌生人”的關係，說出來只會把她嚇跑。
哥哥在他意識深處嘆了一口氣，那種嘆氣裡帶著一種滄桑的、無奈的、卻又近乎溫柔的東西：“她真的不記得了，慢慢來。”
慢慢來，這三個字從哥哥嘴裡說出來，玄燁覺得比任何軍令都難執行。
他用了三天西夜從漠北跑回京城，不是為了“慢慢來”的。
但他也知道哥哥是對的。
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不是厭惡，不是害怕，就是單純的、乾乾淨淨的陌生。
她不認識他，他於她而言，只是一個在七夕燈會上從背後抱住她的登徒子，只不過這個登徒子碰巧是皇帝罷了。
玄燁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鑽進肺裡，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戎裝皺得像鹹菜，上面全是泥點和馬汗，褲腿上還有乾涸的血跡，頭髮上大概還粘著草屑。
他現在這副樣子，別說是讓姑娘心動，不把人嚇跑就不錯了。
他應該先回去洗漱更衣，換一身能見人的行頭，然後堂堂正正地來見她。
可玄燁邁不動腿。
他的腳像被釘在了青石板路上，他的眼睛像被粘在了她的臉上。
他怕他這一轉身，她又不見了。
他找了她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連一秒鐘都不想浪費在看不見她的地方。
江夏察覺到了他的猶豫。
她看著這個髒兮兮的皇帝站在她面前，一副想走又捨不得走、想留又不知道該怎麼留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條帕子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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