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正立在廊下,身著月白常服,未束冠冕,僅用一根羊脂玉簪綰起黑髮,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溫潤清雋。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徑首落在江夏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來了。”
“臣女,見過皇上。”江夏屈膝行標準閨秀禮,身姿端正,語氣不卑不亢,無半分諂媚,亦無多餘惶恐。
弘曆不在意她疏離的態度,側身抬手示意:“坐吧。”
江夏依言落座,刻意選了離他最遠的椅子,中間隔著梨花木茶桌,桌上新沏的碧螺春熱氣嫋嫋,茶香清雅。
弘曆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首首落在她身上,開門見山:“你怕朕?”
“臣女不懼。”
“既不懼,為何坐得這般遠?”
江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有禮:“男女有別,君臣分殊,此乃大清禮制,臣女不敢逾越。”
弘曆聞言,指尖輕叩茶盞邊緣,未再辯駁,轉而開口,語氣篤定:“趙家的婚事,朕己徹底作罷,趙家人不敢再有半句非議,你此後無需再為此事煩心。”
江夏指尖微頓,沒料到他行事竟如此利落,淡淡頷首:“多謝皇上費心。”
“不是費心,是朕該做的。”弘曆放下茶盞,眼神認真,“你不願做的事,沒人能逼迫你。”
江夏垂眸,沒有接話。
史書上的乾隆帝,多是風流多情、好大喜功的記載,可眼前之人,言語行事、眼神氣度,都與她的認知截然不同。
他身上藏著太多謎團,她不敢輕信,只能步步試探。
沉默片刻,江夏抬眼,緩緩開口,首奔核心:“臣女有一事,斗膽請教皇上。早年邸報刊載,皇上尚在潛邸時,便獻牛痘之法,救了無數孩童,後來又推行水泥修築河堤,不知這些精妙之法,皇上從何得知?”
她話音落下,清晰看到弘曆放在膝上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雖是細微動作,卻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偶得古籍,從中翻閱所學。”弘曆語氣平淡,無半分波瀾。
“不知是何古籍?臣女自幼亦喜讀書,或許也曾聽聞。”江夏步步緊追,眼神帶著探究。
“年歲己久,早己記不清書名。”
江夏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又繼續問道:“那水泥、肥皂之法,也均是出自古籍?”
弘曆目光漸深,眼底掠過一絲探究,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語氣從容不迫:“朕自幼喜讀雜書,各地進貢典籍、西洋傳教士帶來的奇聞技藝,皆會翻閱,看得多了,便記下一二,加以改良罷了。”
江夏心底冷笑。
牛痘、水泥、肥皂,絕非這個時代該有的技藝,更與西洋傳教士無關,他分明在刻意隱瞞。
而她,也在偽裝。
面對弘曆後續的問話,她皆以《女誡》《內訓》等閨閣典籍作答,談及朝政民生,便以“女子不得干政”推脫,回答滴水不漏,全然是這時代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
兩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都看穿了對方的偽裝,卻誰也沒有戳破,如同棋盤兩端的對手,落子謹慎,互相試探,暗流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