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得像是錯覺,可江夏確確實實聽見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緊閉的雙眼,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笑意,只是想說話,卻沒有力氣出聲。
“別說話,別亂動,你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好。”江夏哽咽著,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
玄燁像是聽懂了,嘴角不再動,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雖依舊微弱,卻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絕的虛弱。
江夏靠在被雷劈裂的銀杏樹幹上,緊緊抱著懷裡的人,絲毫不敢鬆手。
她的手一首貼在他的心口,靜靜感受著他的心跳,緩慢,卻沉穩,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的心扉。
“你方才說,你死了還有承佑,可我告訴你,你死了,承佑就沒有阿瑪了,我也沒有夫君了,我不會守著你的,你要是死了,我立馬帶著孩子改嫁。”江夏低頭,看著他蒼白的面容,語氣輕柔,卻是氣死人不償命。
懷裡的人似是有所感應,眉頭微微皺起,原本垂落的手,艱難地抬起來,摸索著,終於再次握住她的手。
力道很輕,虛軟無力,卻緊緊攥著,不肯鬆開。
江夏沒有抽手,反而將手指一點點穿過他的指縫,再次十指緊扣,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我們好好回去,回去看承佑,他還等著我們一起吃飯,等著我們的禮物。”
沒有回應,可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應著她的話。
夜空的烏雲漸漸散去,圓月重新露出雲端,又圓又亮,清輝灑滿整個院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江夏未乾的淚痕上,也落在玄燁蒼白卻平靜的臉上。
禪房的門緩緩推開,老和尚手持一碗熱茶,緩步走到銀杏樹下,看了看相依相偎的兩人,將茶碗輕輕放在一旁的地面,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隨即轉身退回禪房,關門熄燈,再無動靜。
院子裡重歸安靜,只有風吹過銀杏葉的沙沙聲,輕柔而舒緩。
江夏就這般抱著玄燁,靠在樹幹上,即便腿麻臂酸,也絲毫沒有挪動。
她一遍遍數著他的心跳,數到一百,心跳更穩了;數到兩百,呼吸更長了;數到三百,他的手指又輕輕動了動。
“玄燁。”她再次輕聲喚他。
“嗯。”這一回,聲音清晰了幾分,帶著濃濃的虛弱。
江夏閉上眼,將臉埋在他帶著焦糊味的髮絲間,鼻尖縈繞著他獨有的氣息,心底一片安定。
疲憊席捲而來,她漸漸閉上眼,卻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未曾鬆開分毫。
……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玄燁背靠車壁,雙目輕闔,呼吸平穩卻不似沉睡那般綿長;江夏側坐在他身旁,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連馬車晃晃悠悠的顛簸,都像是一葉扁舟在海上浮沉,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安穩。
梁九功騎馬跟在車側,時不時掀開車簾一角探頭張望,見車內兩人神色尚算平靜,又悄悄縮回去,只是眉宇間的擔憂絲毫未減。
江夏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玄燁搭在膝蓋上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至手腕處,一道猙獰的傷痕橫跨而過,薄痂覆在皮膚上,硬邦邦地微微凸起,是昨夜天雷留下的印記。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痂,觸感堅硬粗糙,帶著結痂特有的澀意。
玄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氣息依舊平穩。
“玄燁。”江夏輕聲喚他,聲音帶著一夜未歇的沙啞。








